斷臂之痛鑽心刺骨,血骨老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慘叫,踉蹌著退出數丈。他捂著左肩的斷口,鮮血從指縫間狂涌而出,滴落在地上滋滋作響,竟將青石板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枯瘦如柴的臉上,沒了之前的從容與戲謔,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震驚與恐懼。他死死盯著三隻交疊在一起的手,渾濁的眼珠幾乎要瞪出眼眶。
」三氣合擊……不可能!\"血骨老人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仙魔殊途,仙氣魔氣天生相剋,怎麼可能融合?!\"
他活了數百年,見多了仙魔兩道的恩怨廝殺,只聽說過仙魔二氣相剋相殺,從未見過有人能將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合二為一。更別說中間還夾雜著一股更加古老、更加厚重的混沌氣息。
林塵喘著粗氣,後背的傷勢還在隱隱作痛,血煞之氣在經脈里橫衝直撞,全靠混沌氣一點點煉化。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寒夜裡的星子。
右手食指無意識地在身側敲了兩下,不快,是在思考。
剛才那一擊,他們只發揮了三氣合擊不足三成的威力,便直接斬斷了血骨老人一臂。如果能全力催動……
\"別高興得太早。\"夜媚兒咬著牙,嘴角還掛著血跡,她的手還按在林塵手背上,三股氣在經脈里緩緩流轉,\"這老鬼借了血陣的力,沒那麼容易打敗。\"
蘇婉清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運轉青雲玄功,將更多仙氣注入林塵體內。她的臉色比紙還白,之前的舊傷還沒好,剛才一擊又耗了她大半靈力。
血骨老人的喘息聲越來越粗重,斷口處的血漸漸止住了——他用魔氣強行封住了血脈。他抬起頭,看向三人的眼神里,恐懼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瘋狂的決絕。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裡帶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狠厲,\"老夫活了三百多年,殺過的修士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今天竟然栽在你們三個小娃娃手裡,很好!\"
他猛地張開雙臂,周身血煞之氣暴漲,暗紅色的魔氣像火焰一樣從他體內噴涌而出,將他整個人包裹在中間。他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從築基後期一路飆升,直衝築基後期巔峰,甚至隱隱摸到了金丹境的門檻。
\"不好!他要燃燒修為!\"夜媚兒臉色大變,失聲喊道。
燃燒修為,是修士最後的拼命手段。將畢生修為盡數燃盡,換取短暫的極致力量,代價是——事後修為盡廢,甚至可能身死道消。
\"老夫就算死,也要拉你們墊背!\"血骨老人的聲音從血霧中傳來,帶著一種瘋狂的快意,\"讓整個秘境的人都給老夫陪葬吧!哈哈哈哈哈.....血煞——自爆!\"
轟!
一股毀滅性的氣息從血骨老人體內爆發出來。血霧瞬間膨脹,像一朵巨大的蘑菇雲升騰而起,所過之處,地面的青石板直接化作飛灰,連空氣都被燒得扭曲變形。
這不是普通的自爆,是血骨老人以畢生修為、精血、神魂為引,結合整座血陣的殘餘力量發動的終極一擊。威力之強,足以將方圓百丈內的一切夷為平地,就算是金丹期的修士被正面轟中,也得重傷。
林塵瞳孔驟縮。
他能感覺到那股毀天滅地的力量正在快速凝聚,一旦徹底爆發,別說現在的他們三個,就算是全盛時期,也未必能擋得住。
\"快退!\"林塵低喝一聲,拉著蘇婉清和夜媚兒就要往後撤。
可已經晚了。
血霧已經膨脹到了極限,隨時都會炸開。那股威壓像一座山壓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連移動都變得困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大哥!俺來!\"
一聲雷鳴般的吼聲從側面炸響。
一道粗壯的身影如蠻牛般衝過來,速度快得驚人,正是剛破完副陣趕來的石頭。他身上還沾著血,石甲碎了大半,拳頭上的血洞還在往外滲血,顯然剛才破陣也讓他受了不輕的傷。
可他看到血骨老人要自爆,想都沒想就沖了過來。
\"石頭,別過來!\"林塵臉色一變,急忙喊道。
自爆的威力太強了,就算石頭有土靈聖體,也未必扛得住。
石頭像是沒聽見,他衝到三人身前,雙腳猛地蹬地,整個人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雙手握拳,土黃色的光芒從他體內瘋狂湧出,在體表凝成一層厚厚的石甲,不斷向外擴張,形成一個巨大的半球形光罩,將林塵、蘇婉清、夜媚兒,還有身後不遠處的陳默和幾個宗門弟子,全都護在了裡面。
\"土靈聖體——大地守護!\"
石頭怒吼一聲,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額頭上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土黃色的光罩以他為中心,像一口倒扣的大鍋,將所有人都罩在了下面。
光罩剛成型,血骨老人的自爆到了。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整個秘境都在顫抖。
暗紅色的血光沖天而起,像一輪血日從地面升起,刺眼的光芒讓人睜不開眼。毀滅性的衝擊波向四面八方擴散,所過之處,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溝壑,山石崩碎,樹木成灰,連空氣都被點燃了,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鳴聲。
衝擊波狠狠撞在土黃色光罩上。
\"砰!\"
光罩猛地一震,像被重錘砸中的大鐘,發出嗡鳴。石頭悶哼一聲,嘴角立刻溢位鮮血。
這還只是第一波。
緊接著,第二波、第三波……連綿不斷的衝擊波像潮水一樣涌過來,一波比一波強,一波比一波猛。光罩上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像蛛網一樣密布整個表面。
石頭的身體在發抖。
他的雙腿已經陷進了地里,膝蓋以下都沒入了碎裂的青石板中。力量在瘋狂消耗,他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被壓碎了,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石頭!\"林塵急了,就要衝出去幫忙。
\"大哥,別出來!\"石頭咬著牙,聲音都在抖,卻還是死死撐著,\"俺……俺撐得住!你們……你們快打回去!\"
林塵心中一震。
他看著石頭寬厚的背影,看著這個平日裡憨乎乎的傻大個,此刻像一座山一樣擋在所有人前面,用自己的身體扛著最猛烈的攻擊。
鼻子有點酸。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情緒。現在不是感動的時候,石頭撐不了多久,他們必須儘快反擊。
\"婉清,媚兒,\"林塵沉聲道,左手握住蘇婉清的手,右手握住夜媚兒的手,\"全力催動,把所有力量都給我。\"
蘇婉清沒有猶豫,直接將丹田裡僅剩的仙氣毫無保留地輸送過去。夜媚兒也收起了平時的嬉皮笑臉,神色凝重,將玄陰魔氣盡數注入林塵體內。
三股氣——白色的青雲仙氣、黑色的玄陰魔氣、灰色的混沌氣——在林塵的經脈里交匯、纏繞、融合。
這一次,不是之前那種試探性的融合。而是三個人將全部身家性命都壓上去的、毫無保留的全力一擊。
混沌氣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將仙氣和魔氣盡數捲入其中,不斷壓縮、凝練、再壓縮。三股原本性質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生死關頭,在彼此的信任中,徹底融為了一體。
林塵的氣息在暴漲。
築基中期……築基中期巔峰……築基後期……
他的身體在發光。灰色的混沌光從他體內透出來,將蘇婉清和夜媚兒也包裹在中間。三個人手拉手,像一個整體,氣息相連,命運與共。
\"三氣合擊——混沌神雷!\"
林塵猛地睜開眼,雙眼中灰光閃爍。
他雙手往前一推,一道混沌色的光柱從掌心噴射而出。
這道光柱不粗,只有碗口大小,但其中蘊含的力量,卻讓整個空間都在顫抖。光柱所過之處,空氣被直接湮滅,留下一道漆黑的真空軌跡,連自爆產生的血霧都被硬生生劈開了一條通道。
光柱直直撞向自爆的核心——血骨老人所在的位置。
\"不——!\"
血霧中傳來血骨老人最後一聲驚恐的尖叫。他沒想到,自己燃燒全部修為發動的自爆,竟然逼出了對方更強的一擊。
混沌光柱和自爆血光撞在了一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種極其沉悶的、像悶雷一樣的聲音,從地底深處傳來。
時間彷佛靜止了一瞬。
下一秒——
轟!!!!
比之前更猛烈十倍的爆炸爆發了。
兩道極致的力量碰撞、湮滅、再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呈環形向四面八方擴散。地面被整個掀翻了,厚厚的青石板像紙片一樣飛了出去,露出下面焦黑的泥土。方圓百丈之內,一切都被夷為平地,連一根完整的草地都沒剩下。
土黃色的光罩,在這股衝擊波面前,像紙糊的一樣。
咔嚓——
光罩徹底碎裂,化作漫天土黃色光點消散。
石頭髮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倒飛出去,在空中噴出三大口鮮血,然後重重摔在地上,暈了過去。
林塵也不好受。
全力催動三氣合擊,幾乎抽乾了他體內所有的混沌氣。他的經脈傳來撕裂般的疼痛,靈海陣陣發空,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也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蘇婉清和夜媚兒同時伸手去扶他,可兩人也皆脫力,三個人一起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
林塵是被冷醒的。
他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灰濛濛的洞頂,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酒香,還有……桃花的味道?
他動了動手指,渾身酸疼得像散了架,經脈里空蕩蕩的,一絲力氣都提不起來。後背的傷還在疼,但比之前好多了,顯然是被人處理過。
\"醒了?\"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塵偏過頭,就看到東老靠在洞壁上,手裡拿著那個永遠不離身的紫銅酒葫蘆,正慢悠悠地喝著酒。他還是那副邋裡邋遢的樣子,頭髮亂蓬蓬的,鬍子上沾著酒漬,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掃地老頭。
可林塵知道,這老頭一點都不普通。
\"東老……\"林塵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厲害,\"您怎麼在這兒?\"
\"廢話,老夫不在這兒,你們幾個小娃娃早就死透了。\"東老白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酒,\"血骨老鬼自爆的時候,衝擊波把你們都掀飛了,要不是老夫及時趕到,用酒葫蘆把餘波擋了大半,你們現在早就成肉泥了。\"
林塵心中一凜。
他記得自爆最後衝擊波的威力,石頭的土靈聖體光罩都碎了,他們幾個脫力之後,按理說根本不可能活下來。原來是東老救了他們。
\"石頭呢?婉清和媚兒呢?\"林塵急忙問道,撐著身子想坐起來。
\"都活著呢。\"東老擺了擺手,\"石頭那小子命硬,吐了幾口血,暈過去了,沒啥大事。那兩個女娃娃也都沒事,就是脫力了,在隔壁洞裡躺著呢。\"
林塵鬆了口氣,又躺了回去。
都活著就好。
\"血骨老人呢?\"林塵又問。
\"死透了。\"東老淡淡道,\"炸得連灰都不剩,神魂俱滅,死得不能再死了。\"
林塵點了點頭。血骨老人一死,血陣自然就破了,秘境裡的其他人也安全了。
他忽然想起什麼,皺眉道:\"東老,您是什麼時候進秘境的?我怎麼一直沒發現您?\"
\"老夫進來的時候,你們還在外面打大比呢。\"東老哼了一聲,\"秘境一開老夫就進來了,在裡面晃悠了一年,看看風景,喝喝酒,順便收拾幾個不長眼的血煞門餘孽。要不是這次血陣動靜太大,老夫還不想出來呢。\"
林塵:\"……\"
合著這老頭在秘境裡逍遙了一年,他們在外面拼死拼活,人家跟度假似的。
\"對了,\"東老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一顆土黃色的果子,扔給林塵,\"看看這是什麼。\"
林塵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一股濃郁的土屬性靈氣撲面而來。果子呈土黃色,表面有天然的紋路,看起來普普通通,卻蘊含著極其精純的土系能量。
\"這是……土靈果?\"林塵愣了一下,有些不確定。
他在書里見過記載,土靈果是天地靈物,蘊含極其精純的土系本源之力,對土屬性修士來說,是無價之寶,服用之後能大幅提升土靈根的純度,甚至有可能覺醒土靈聖體。
\"不錯,正是土靈果。\"東老點了點頭,\"血骨老鬼自爆的時候,把祭壇下面的地層都炸開了,這顆果子就從下面飛出來了,正好砸在石頭那小子嘴裡,被他囫圇吞下去了。\"
林塵:\"……\"
正好砸嘴裡?
這運氣……也太好了吧?
\"那石頭他……\"林塵急忙問道。土靈果蘊含的能量極其龐大,石頭只是築基初期,能扛得住嗎?
\"放心,死不了。\"東老擺了擺手,\"這小子有土靈聖體打底,正好能消化這顆果子。等他醒過來,土靈聖體能再進一步,突破到築基中期也不是不可能。\"
林塵鬆了口氣。
這也算是因禍得福了。石頭這次拼了命撐住光罩,救了所有人,也算是好人有好報。
他把玩著手裡的土靈果——不對,東老說石頭已經吞下去了,那這顆是……
\"這顆是另一顆。\"東老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道,\"下面埋了兩顆,一顆砸進石頭嘴裡了,這顆是老夫順手撿的,留著以後有用。\"
林塵點了點頭,將土靈果收進儲物袋裡。
\"秘境的出口開了。\"東老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說道,\"血陣一破,秘境的禁制就鬆動了,出口已經出現了。你們再養幾天傷,就可以出去了。\"
林塵心中一動。
出口開了……
也就是說,他們在秘境裡待了整整一年,終於可以出去了。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這一年來的種種經歷。從進入秘境時的意氣風發,到被血骨老人打散隊伍,墜進絕淵,絕境求生,遇到石伯,修煉淬體法,然後一路闖關,拿到青玄傳承,最後和血骨老人決一死戰……
這一年,比他過去十幾年加起來都要精彩。
他的修為,也從築基初期,突破到了築基中期。
他的凡骨,也初步煉成了混沌道骨。
更重要的是,他收穫了一群可以交後背的兄弟和戰友。
林塵嘴角微微上揚,左邊露出一個淺淺的梨渦。
\"東老,\"他睜開眼,看向洞頂,\"出去之後,咱們回青木門。\"
\"嗯。\"東老應了一聲,又喝了一口酒,\"回去釀新酒。今年的桃花,應該開得正好。\"
洞外,血月已經褪去,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