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出,光影變幻。
刺眼的白光過後,林塵眯了眯眼,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秘境出口的光門之外,是一片開闊的廣場。廣場上人山人海,各宗門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青雲宗的青雲旗、天劍門的劍旗、御獸宗的獸旗……三州有頭有臉的宗門幾乎都到齊了。
光門亮起的那一刻,原本嘈雜的廣場驟然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譁聲。
\"開了!秘境出口開了!\"
\"終於開了!等了整整一年!\"
\"快!看看是誰出來了!\"
人群潮水般往前涌,被各宗門的執事弟子勉強攔住。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道白光光門,眼神里有期待、有焦慮、有貪婪。
秘境開啟一年,進去的弟子有五十餘人,都是各宗門的精英。一年生死未卜,各家宗門的心都懸了整整一年。有人盼著自家弟子平安歸來,有人等著看誰能拿到傳承,還有人在心裡盤算著,等出來了該怎麼瓜分好處。
廣場最前方,青雲宗的趙長老負手而立,青色道袍上繡著雲紋,面色陰沉。他身邊站著幾個青雲宗長老,臉色都不太好看。
\"趙師兄,\"旁邊一個矮胖長老壓低聲音,\"這都一年了,王奎師弟還沒出來,會不會……\"
\"閉嘴。\"趙長老冷冷瞥了他一眼,\"王奎師弟築基中期的修為,在秘境裡自保綽綽有餘。再說了,血骨前輩也在裡面,能出什麼事?\"
話雖這麼說,他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安。
血骨老人是楚玄風宗主秘密安排進秘境的,目的是奪取青玄傳承。按計劃拿到傳承後會帶著王奎從密道出來,可如今一年過去了,密道那邊半點訊息都沒有。
趙長老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他這次是奉宗主之命來守出口的,一是等王奎帶傳承出來,二是……如果林塵那小子還活著,就想辦法把人扣下。
\"快看!有人出來了!\"
一聲驚呼打斷了趙長老的思緒。他猛地抬頭,只見光門之中,一道身影踉蹌著走了出來。
那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灰撲撲的道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沾滿灰塵血漬,衣服破破爛爛,活像個叫花子。他走出光門的那一刻,被陽光晃得眯了眯眼,呆呆站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出來了。
\"是青峰門的弟子!\"
\"青峰門的李小子!他還活著!\"
青峰門的隊伍里衝出一個白鬍子老頭,一把抓住少年的胳膊,聲音發抖:\"小李子!你還活著!太好了!\"
少年看清眼前的人,嘴巴張了張,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師父……\"他哽咽著,\"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一句話沒說完,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哭得撕心裂肺。
白鬍子老頭眼眶也紅了,拍著他的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一幕,像是開啟了閘門。
光門裡不斷有人走出來,一個、兩個、三個……都是各宗門的弟子,一個個灰頭土臉、衣衫襤褸,有的身上還帶著傷,走路一瘸一拐。他們走出光門的第一反應,都是茫然四顧,找到自家長老的那一刻,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有人抱著同門痛哭,有人跪在地上對著宗門方向磕頭,有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像是劫後餘生。
\"出來了!都出來了!\"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
廣場上哭聲、喊聲、笑聲交織在一起,亂成一團。各宗門長老忙著清點人數,點著點著,臉色就沉了下去。
進去的時候五十多人,出來的只有十幾個。
剩下的,都死在了秘境裡。
\"我們宗門進去五個,出來兩個……\"
\"我們更慘,進去三個,出來一個……\"
\"唉,秘境兇險,能活著出來就不錯了……\"
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有人慶幸,有人悲傷。
趙長老站在最前面,目光掃過一個個走出來的弟子,眉頭越皺越緊。
沒有王奎。
也沒有血骨老人。
甚至連青雲宗的弟子都沒出來幾個。
他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濃,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子裡的傳訊符。
時間一點點過去,出來的弟子越來越少,到後來,光門裡半天都走不出一個人。
\"怎麼回事?還有人嗎?\"
\"林塵呢?那個大比第一的林塵呢?\"
\"還有劍痴、萬獸公子、蘇婉清……怎麼都沒出來?\"
人群漸漸騷動起來。進去的核心人物一個都沒見著,出來的全是些小宗門弟子,這不對勁。
\"該不會……都死在裡面了吧?\"
\"不可能!林塵可是大比第一,怎麼可能死?\"
\"秘境裡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大比第一又怎麼樣……\"
議論聲越來越大,各種猜測都有。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憂心忡忡。
趙長老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死了?
林塵要是死在秘境裡,那倒是省了不少事。可王奎呢?血骨老人呢?他們怎麼也沒出來?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人心惶惶的時候,光門忽然亮了一下。
這一次,走出來的人不一樣。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身穿青灰色道袍的少年。
他身形挺拔,步伐沉穩,雖然衣服有些舊,袖口還磨起了毛,但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像一柄出鞘的劍,鋒芒內斂,卻讓人不敢直視。左臉上那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舊疤,在陽光下格外清晰,非但沒有破壞容貌,反而添了幾分冷冽的英氣。
是林塵。
廣場上驟然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少年身上。
一年前,他站在崑崙大比的擂台上,一路過關斬將,硬生生拿下大比第一,震驚了整個三州。那時候的他,雖然鋒芒畢露,卻還帶著幾分青澀。
可現在才過去一年,他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更沉穩、更內斂,也更危險了。
就像一塊被打磨千年的璞玉,終於褪去石皮,露出了裡面溫潤卻堅硬的玉質。
林塵走出光門,目光掃過廣場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右手食指在身側輕輕敲了一下。
一年了。
終於出來了。
他身後,石頭走了出來。石頭比一年前更壯了,黝黑的胳膊上肌肉虬結,走起路來咚咚作響,像一座移動的小山。
劍痴李劍心緊隨其後,臉色還有些蒼白,但他的眼神依舊銳利,像兩把出鞘的劍,掃視著四周。
再往後,是萬獸公子慕容策。火紋豹小紅陪伴在他身旁,精神還有些萎靡,蔫蔫地趴在他腳邊,耳朵耷拉著,但至少還活著。
蘇婉清走在慕容策旁邊,她身旁還有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寬大的灰斗篷,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低著頭,一言不發。
最後出來的,是陳默和幾個小宗門的弟子。他們跟在後面,一個個雖然狼狽,卻精神頭不錯。
一群人從光門裡走出來,浩浩蕩蕩,卻異常安靜。
廣場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呆了。
這就是……在秘境裡待了一年的人?
雖然一個個都帶著傷,看起來也有些疲憊,但那股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氣質,是裝不出來的。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林塵,只是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心裡發緊。
\"林……林塵……\"
\"他真的出來了……\"
\"還有劍痴、萬獸公子、蘇婉清……都活著!\"
短暫的寂靜之後,廣場上爆發出更大的喧譁聲。
趙長老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死死盯著林塵,眼神陰鷙。
王奎沒出來,血骨老人也沒出來,林塵卻好好地站在那裡……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又硬生生忍住了。
不行,現在還不是時候。
再等等,看看情況再說。
林塵站在光門前,目光掃過廣場上的人群,最後落在了青雲宗的隊伍里。
趙長老。
他認得這個人,是青雲宗的長老,王奎的師兄。
王奎跑了,這老小子卻在這裡等著,想來是沒安什麼好心。
林塵的右手食指在身側緩緩敲了兩下。
不急。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往前走了幾步,站定,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諸位,秘境已清,血煞門餘孽已除,大家可以放心了。\"
一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千層浪。
\"什麼?!血煞門餘孽都死了?!\"
\"血骨老人呢?血骨老人可是血煞門的二長老!\"
\"他說秘境已清……難道血骨老人也死了?\"
廣場上徹底炸開了鍋。
血骨老人是誰?那可是血煞門的二長老,築基後期的魔修,凶名赫赫,手上沾滿了正道修士的鮮血。這樣的人物,居然死在了秘境裡?
眾人議論紛紛,有人震驚,有人懷疑,有人不信。
趙長老臉色一變,剛要開口說什麼,林塵已經轉過身,從儲物戒里取出了一疊牌位,整整齊齊地擺在了地上。
一個個木質牌位,上面用硃砂寫著名字,字跡工整。
一個、兩個、三個……整整三十六個。
都是死在秘境裡的弟子。
廣場上的喧鬧聲漸漸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一排排牌位上,眼神複雜。
死了的人,都帶回來了。
不是丟下不管,而是一個個收斂了骨灰,刻了牌位,帶了出來。
秘境那麼大,死了那麼多人,要一個個找到屍體、收斂骨灰、刻上牌位,得花多少功夫?而且秘境裡兇險萬分,誰知道會不會遇到危險?
可林塵做了。他不僅帶著活著的人出來了,還把死了的人,也帶回來了。
那些小宗門的長老們,看著自家弟子的牌位,眼眶都紅了。
他們本來以為,自家弟子死在秘境裡,連屍骨都找不回來了。沒想到……沒想到林塵居然把人都帶回來了。
\"林……林塵……\"一個小宗門的長老顫聲開口,\"多謝……多謝你……\"
他說著,就要給林塵跪下。
林塵伸手扶住了他,搖了搖頭:\"不必。都是一起進秘境的,能帶出來,自然要帶出來。\"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在場的人都知道,這不是小事。
在那個弱肉強食的秘境裡,能活著出來就不錯了,誰還會管死人?誰還會費盡心思去收斂屍骨、刻牌位?
只有林塵。
一時間,廣場上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那些原本對林塵頗有微詞的長老們,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這小子……是個厚道人。
趙長老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本來想借著血骨老人的事發難,結果林塵根本不接話,反而拿出了一堆牌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了。
這小子,倒是會收買人心。
他咬了咬牙,心裡盤算著。
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
宗主交代的任務,必須完成。
他目光一轉,落在了蘇婉清身邊那個穿灰斗篷的人身上。
那人一直低著頭,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趙長老是什麼人?他事先看過畫像,加上密報,只看身形和走路的姿態,就認出來了。
是她。
陰月教,夜媚兒。
她居然也出來了,還混在正道弟子裡,裝成受傷的樣子。
有了。
趙長老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猛地往前踏出一步,指著林塵,厲聲喝道:
\"林塵!你勾結魔門妖女,該當何罪!\"
聲音洪亮,響徹整個廣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廣場上瞬間安靜下來,針落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了趙長老,又看向了林塵。
趙長老站在那裡,一臉正氣,指著林塵的手都在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林塵!你身為正道弟子,居然和陰月教的妖女勾結在一起!你對得起你的師門嗎?對得起三州的正道同仁嗎?\"
他一邊說,一邊指向蘇婉清身邊那個穿灰斗篷的人:\"那個穿斗篷的女人,就是陰月教的夜媚兒!魔門妖女,人人得而誅之!你居然把她藏在正道隊伍里,偷偷帶出來!你這是與魔為伍,背叛正道!\"
一番話,說得義正辭嚴,擲地有聲。
廣場上的眾人都懵了。
夜媚兒?陰月教?
那個穿灰斗篷、一直低著頭的人,居然是陰月教的?
他們還以為是哪個受了重傷的女弟子呢,沒想到……居然是魔門妖女?
一時間,眾人看林塵的眼神都變了。
和魔門勾結……這可是大罪啊!
不少保守的宗門長老都皺起了眉頭,微微點頭,覺得趙長老說得有道理。
正道魔道,勢不兩立。林塵把魔門妖女藏在隊伍裡帶出來,確實不像話。
趙長老見眾人的反應,心裡暗暗得意。他就知道,這招管用。不管林塵在秘境裡立了多大的功,只要扣上一頂\"勾結魔門\"的帽子,他就翻不了身。
他越說越起勁:\"林塵!我勸你速速將這妖女拿下,交給正道發落!否則,你就是正道的公敵!整個三州的修士,都不會放過你!\"
灰斗篷下的人微微一顫,抬起了頭。
兜帽滑落,露出一張明艷動人的臉。
大紅的唇,眼角一顆小痣,正是夜媚兒。
她臉色還有些蒼白,卻依舊昂著頭,冷冷地掃了趙長老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正道?\"她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血骨老人殺你們弟子的時候,你們在哪?\"
一句話,噎得趙長老說不出話來。
林塵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趙長老。
左臉上的舊疤,在陽光下微微泛紅。右手食指在身側緩緩地、一下一下地敲著,敲得很慢。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生氣的前兆。
石頭往前邁了一步,攥緊了拳頭,瞪著趙長老就要衝上去。林塵抬手攔住了他。
他看著趙長老,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終於來了。他就知道,王奎跑了,青雲宗的人不會善罷甘休。
林塵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趙長老,話可不能亂說。\"
\"夜媚兒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戰友。秘境之中,她救過不少人的命,也幫著殺了血骨老人。\"
\"你說她是魔門妖女,人人得而誅之——\"
林塵的目光驟然變冷,左臉上的疤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那我倒想問問,血骨老人殺了那麼多正道弟子,你們青雲宗,管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