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突然停了。
路邊的樹葉,一動不動。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那個弟子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石頭上,磕出了血。
但是他好像感覺不到疼。
只是一個勁地磕頭。
一下,又一下。
額頭都磕破了。
血順著額頭往下流,流進眼睛裡。
他也不管。
只是嘴裡反覆念叨著一句話。
\"林師兄,您可回來了……\"
\"您可回來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身上的傷,一道一道的,深可見骨。
血把他的道袍都染紅了。
看起來,觸目驚心。
林塵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他認得這個弟子。
叫小六子。
是青木門一個普通的弟子,平時很活潑,天天跟在趙磊屁股後面跑。
笑起來有兩個小虎牙。
可是現在,他的小虎牙上沾滿了血。
臉也瘦得脫了形。
林塵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
林塵彎腰,把小六子扶了起來。
他的手,搭在小六子的脈搏上。
脈搏很弱,時有時無。
傷得很重。
林塵從儲物袋裡掏出一瓶丹藥,倒出一顆。
塞進小六子嘴裡。
\"先把藥吃了。\"
小六子嚼了嚼,咽了下去。
丹藥入腹,一股暖流散開。
他的臉色,好了一點。
但是還是很蒼白。
林塵聲音低沉:\"慢慢說,出什麼事了?\"
那弟子喘了好幾口氣,才斷斷續續地說出來。
小六子靠在石頭上,喘了好一會兒。
才開始說話。
他的聲音很輕,但是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像是怕漏掉什麼重要的事情。
三個月前,王奎帶著血煞門的餘黨,突然打上了青木門。
一共二十多個人,個個都是築基期的修為。
領頭的,就是王奎本人。
那時候,趙青山已經走了,東老也去了秘境。
宗門裡,只剩下趙磊帶著十幾個弟子守山。
那時候,宗門裡一共只有十幾個弟子。
大部分都是練氣期的。
只有趙磊一個人剛突破築基初期。
面對二十多個築基期的血煞門餘黨,這點人根本不夠看。
但是趙磊沒有慌。
他把所有弟子都召集起來,說了一句話。
\"青木門在,我們在。\"
\"青木門亡,我們亡。\"
然後,他啟動了護山大陣。
靠著護山陣,硬生生擋了王奎三個月。
剛開始的時候,護山陣還能撐住。
王奎的人攻上來,都被陣法擋了回去。
但是後來,王奎找到了陣眼的位置。
天天對著陣眼打。
陣基一點一點被破壞。
趙磊沒辦法,只能帶著弟子們,輪流守著陣眼。
王奎的人攻上來,他們就用身體擋。
用命擋。
有一次,王奎親自攻上來。
趙磊和他打了一架。
打了不到十招,趙磊就被打飛了。
吐了一大口血。
但是他爬起來,又沖了上去。
死死地守著陣眼,不讓王奎靠近一步。
王奎沒辦法,只能退走。
從那以後,趙磊就受了內傷。
但是他誰也沒說。
還是天天守在山門口。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一直守到半夜。
困了,就靠在柱子上打個盹。
餓了,就啃兩口冷乾糧。
三個月下來,人瘦了一圈。
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但是他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弟子們都很佩服他。
說他是青木門最好的大師兄。
但是,護山陣已經快撐不住了。
這三個月,王奎天天來攻。
早上攻一次,下午攻一次,晚上還來偷襲。
手段很陰損。
有時候用毒煙,有時候用炸藥,有時候假裝撤退引他們出去。
趙磊都一一擋了下來。
但是,弟子們也傷了不少。
十幾個弟子,傷了一半。
有的斷了胳膊,有的斷了腿。
還有的,直接沒了。
死了三個弟子。
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少年。
陣基已經被打壞了大半。
再這麼下去,最多再有半個月,護山大陣就要破了。
王奎還留下話,說等林塵回來,就把青木門上下全殺了。
王奎還在山門口,用鮮血寫了一行字。
\"林塵,你要是有種,就趕緊回來。\"
\"晚一天,我就殺一個人。\"
\"晚十天,我就屠你滿門。\"
字是用弟子的血寫的。
鮮紅鮮紅的。
刺得人眼睛疼。
趙磊看著那行字,氣得渾身發抖。
但是他沒辦法。
他打不過王奎。
只能守著。
等著林塵回來。
一個不留。
那弟子說著說著,又哭了。
\"林師兄,趙磊師兄讓我出來找您,讓您千萬別回去,王奎就是要引您回去……\"
\"可是……可是宗門真的、真的快撐不住了……\"
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塵聽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虛空。
敲得很慢。
很慢。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旁邊的石頭,拳頭攥得咯吱響。
\"他娘的!王奎那個狗東西!俺去砸死他!\"
蘇婉清的臉色也很難看。
她握著綢傘的手,指節都發白了。
東老站在一邊,臉色陰沉,沒說話。
林塵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風吹著他的道袍,獵獵作響。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但是,他的眼睛裡,有火在燒。
他想起了三年前。
林家被滅門的那一夜。
也是這樣的血腥味。
也是這樣的絕望。
他不能讓同樣的事情,再發生一次。
絕對不能。
林塵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
\"婉清。\"
\"我在。\"
\"你和東老帶著大部隊,慢慢往回走。\"
\"路上注意安全,不要急。\"
蘇婉清愣了一下:\"你呢?\"
林塵看著青木門的方向,眼神很冷。
\"我和石頭,先回去。\"
\"快馬加鞭趕回去。\"
石頭一拍胸脯:\"大哥,俺跟你一起!\"
蘇婉清皺了皺眉:\"可是王奎就是要引你回去,你一個人回去太危險了。\"
林塵搖了搖頭。
\"宗門有難,我不能不回去。\"
林塵的聲音,很平靜。
但是平靜得可怕。
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蘇婉清看著他,知道他已經決定了。
他決定的事,誰也勸不動。
蘇婉清咬了咬嘴唇,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
遞給林塵。
\"這是療傷的丹藥,你帶著。\"
\"還有這個。\"
她又掏出一張符紙。
\"這是傳訊符,遇到危險就捏碎,我馬上過來。\"
林塵接過東西,點了點頭。
\"好。\"
蘇婉清看著他,眼睛紅紅的。
她想說什麼,但是又沒說出口。
只是默默地,幫林塵整理了一下道袍。
動作很輕,很溫柔。
林塵看著她,心裡一動。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我沒事。\"
\"好好照顧自己,我在宗門等你回來。\"
蘇婉清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但是她忍住了,沒讓眼淚掉下來。
\"好。\"
\"趙磊他們守了三個月,已經夠辛苦了。\"
\"我要是再晚回去一步,說不定……\"
他沒說完。
但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蘇婉清咬了咬嘴唇,點了點頭。
\"好。\"
\"你小心點。\"
\"我帶著大部隊隨後就到。\"
林塵點了點頭,又看向那受傷的弟子。
\"你傷得重,跟著大部隊走。\"
那弟子急了:\"林師兄,我給您帶路!\"
林塵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我認識路。\"
\"你好好養傷。\"
說完,林塵轉身就走。
石頭跟在他後面。
兩個人,兩匹馬。
隊伍里最好的兩匹馬,都是日行千里的良駒。
林塵翻身上馬,勒住韁繩。
\"駕!\"
一聲大喝。
兩匹馬像箭一樣沖了出去。
馬蹄聲,越來越遠。
蘇婉清站在路邊,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眼神里滿是擔憂。
東老走到她身邊,嘆了口氣。
\"放心吧,那小子命硬。\"
\"死不了。\"
蘇婉清點了點頭,沒說話。
只是手,攥得更緊了。
……
林塵和石頭,日夜兼程趕往青木門。
白天跑,晚上也跑。
路兩邊的樹,飛快地往後退。
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疼。
但是林塵不在乎。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快一點。
再快一點。
馬累了,就換馬騎。
人累了,就在馬背上眯一會兒。
餓了,就啃兩口乾糧。
林塵就著涼水,一口一口地咽。
咽得嗓子生疼。
但是他不在乎。
只要能快點回去,吃什麼都行。
晚上,月亮很亮。
照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霜。
林塵騎著馬,在月光下狂奔。
影子被拉得很長。
石頭跟在後面,也不說話。
路上,遇到了不少行人。
有趕路的商人,也有走親戚的百姓。
他們看著林塵和石頭騎著馬狂奔,都紛紛讓路。
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說這兩個人是不是瘋了。
但是林塵不在乎。
他現在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快點回去。
再快一點。
只是一個勁地催馬。
渴了,就喝一口涼水。
一刻都不停。
林塵的臉色,越來越冷。
他腦子裡,全是青木門的樣子。
山門、大殿、後山桃林、練功場……
還有那些熟悉的面孔。
趙磊、還有那些弟子……
他們,都在等著他回去。
他不能讓他們失望。
更不能讓他們出事。
林塵的手指,敲得越來越快。
快得像雨點一樣。
石頭跟在旁邊,看著他的樣子,也不敢說話。
只是一個勁地催馬。
\"駕!駕!\"
兩匹馬,在官道上狂奔。
揚起一路塵土。
第一天,跑了三百里。
第二天,又跑了三百里。
到了第三天,馬已經累得不行了。
口吐白沫,腿都在打顫。
石頭那匹馬,跑著跑著,突然一個趔趄。
\"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口吐白沫,眼睛瞪得大大的。
死了。
那匹馬,倒在地上,四條腿還在抽搐。
嘴裡的白沫,越吐越多。
眼睛裡,滿是疲憊。
很快,就不動了。
累死了。
跑了三天三夜,硬生生累死了。
石頭蹲在旁邊,看著那匹馬,眼睛紅紅的。
這匹馬,是他親手挑的。
很壯,很能跑。
可是現在,就這麼死了。
石頭伸出手,摸了摸馬的脖子。
馬的身體,還在微微抽搐。
很快,就徹底不動了。
石頭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大哥,俺的馬沒了。\"
他的聲音,有點低落。
林塵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上來,我們騎一匹馬。\"
石頭從地上爬起來,看著那匹馬,撓了撓頭。
\"塵哥,這馬……累死了。\"
林塵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沒說話。
只是翻身下馬。
\"上來。\"
石頭愣了一下:\"啊?\"
\"上來,我們騎一匹馬。\"
石頭趕緊爬了上去。
兩個人,擠在一匹馬上。
馬更累了。
但是,還能跑。
林塵一夾馬腹。
\"駕!\"
馬又跑了起來。
只是速度,慢了不少。
石頭坐在後面,看著林塵的背影,小聲說:\"大哥,你歇會兒吧,都三天三夜沒合眼了。\"
林塵搖了搖頭。
\"沒事。\"
\"再快一點。\"
\"宗門還等著我們。\"
石頭咬了咬牙,沒再說話。
只是在心裡,把王奎罵了一百遍。
……
又跑了大半天。
終於,青木門的山,出現在了眼前。
那座熟悉的山。
那座林塵生活了三年的山。
可是現在,山上的氣氛,很不對。
太安靜了。
安靜得可怕。
林塵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
他勒住馬,從馬上跳了下來。
石頭也跟著跳了下來。
兩個人,快步往山門口走。
越走,林塵的臉色越沉。
台階上,有腳印。
很多腳印。
有穿著靴子的,也有光著腳的。
還有,拖拽的痕跡。
像是有人被拖著走。
痕跡一直延伸到山門裡面。
空氣里的血腥味,越來越濃。
濃得讓人作嘔。
還有燒焦的味道。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燒了。
林塵的腳步,越來越快。
最後,幾乎是跑了起來。
石頭跟在後面,也跑了起來。
兩個人,衝到了山門口的時候都愣住了。
山門口,掛著白幡。
不是一面,是好幾面。
白色的幡布,在風裡飄著。
很刺眼。
每一面白幡,都代表著一個死去的弟子。
林塵數了數。
五面。
也就是說,已經死了五個弟子了。
林塵的心,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住。
疼得喘不過氣。
地上的血,還沒幹。
暗紅色的,一灘一灘的。
有的已經凝固了,有的還在慢慢往下流。
順著台階,一直流到山腳下。
山門上的牌子,被劈成了兩半。
\"青木門\"三個大字,斷成了兩截。
掉在地上,沾滿了血和泥。
林塵走過去,彎腰撿了起來。
牌子很沉。
上面的血,還是溫熱的。
說明,戰鬥剛結束不久。
地上,還有沒幹的血。
暗紅色的血,流了一地。
順著台階,往下淌。
林塵站在山門口,看著這一切。
手指,停在了半空。
不敲了。
他的左臉,那道疤,開始發紅。
越來越紅。
紅得像要滲出血來。
那是他動怒到極致的表現。
石頭站在旁邊,拳頭攥得咯吱響。
眼睛都紅了。
\"他娘的……王奎那個狗娘養的……\"
他的聲音,都在抖。
林塵深吸了一口氣。
壓下心裡的怒火。
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
現在要緊的事是救人。
他抬起頭,看向山上。
山上,靜悄悄的。
一點聲音都沒有。
太安靜了。
安靜得可怕。
林塵握緊了劍。
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去。
石頭跟在後面,也握緊了大刀。
兩個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山門裡。
身後,白幡還在風裡飄著。
他抬起頭,看著山上。
眼神里,滿是殺意。
\"王奎。\"
\"你找死。\"
聲音很冷。
冷得像冰一樣。
說完,林塵提著劍,就往山上沖。
石頭跟在後面。
兩個人,衝進了山門。
身後,白幡還在風裡飄著。
地上的血,還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