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檜?」陸還舟先是被罵得滿頭霧水,卻顧不上計較和解釋,一把拉住了老者的衣袖,「您老人家莫非來自南宋,可認識辛棄疾,他過得怎麼樣?」
這,才是他最關心的事情,程度甚至遠遠超過了時空亂流本身。
「辛棄疾?」老者毫不猶豫甩動衣袖,抽身後退,「辛棄疾是誰?老夫為何要認識他?你這匹夫,休要拿不相干的人來轉移話頭!」
「你不認識辛棄疾?」陸還舟的心臟,瞬間沉入了冰海之底。
自己果然還是改變了辛棄疾的人生!
另一個時空中,再也沒有那個仗劍千里的辛稼軒。
兩宋詞壇,也沒有了「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與「生子當若孫仲謀!」
那個馬踏金軍大營,劍寒長江兩岸的辛帥,被他隨口泄露的「天機」,從歷史長河中抹得乾乾淨淨。
與其同時代的古人,竟然沒有聽說過他的名姓~
「你這匹夫!」還沒等他的眼淚流出眼眶,老者的叱罵聲已經接踵而至,「老夫還以為你是秦檜的爪牙,原來你更不堪,竟然是女真人的走狗!有什麼手段,儘管使出來,老夫今晚若是皺一下眉頭,便隨了你的姓!」
「你這人,到底知道不知道好歹?」陸還舟心中正為辛棄疾的消失而感到追悔莫及,頓時再也忍耐不住,瞪圓了眼高聲質問,「你自己黑燈瞎火的找上門來,我既沒趕你走,也沒給你臉色看,你一口一個爪牙,一口一個走狗,有完沒完?」
老者被質問得氣勢一滯,然而,卻很快就又理直氣壯地瞪圓了眼睛。
「你說的都是私禮,老夫說的卻是大義!豈能混為一談?」
不待陸還舟弄清楚,他如此「胡攪蠻纏」的依仗是什麼,此人又快速補充。
「我大宋,眼下雖然被金人打了個措手不及,暫時退到江南避其鋒芒。但文官思治,武將敢戰,怎麼就成了南宋?你如果不是金人走狗,又怎麼會口口聲聲,把這兩個字掛在嘴巴上?」
「都直把杭州作汴州了,還文官思治,武將敢戰,虧你老人家說得出口!」陸還舟被罵得心頭火起,冷笑著撇嘴!
然而,話音落下,他的眼神,卻忽然一亮。
不對,老者嘴裡,秦檜還活著!
他把自己和江夢寧兩個,當成秦檜的爪牙,肯定跟秦檜是一個時代。
南宋立國之初,的確有一批仁人志士,曾經矢志光復舊日山河。
只是這批人,被完顏構和秦檜兩人打壓的打壓,殺害的殺害,全國上下,才甘心放棄了整個北方!
心臟不可抑制地狂跳,眼淚也不受控制地淌了滿臉。
錯了,自己剛才完全錯了。
辛棄疾南下歸宋之時,秦檜已經死去多時!
眼前老人不認識辛棄疾,並非歷史被自己改變,而是他生活的那個時代,辛棄疾還沒有南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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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兒,陸還舟肚子裡的怒火全消,抬手在臉上快速抹了兩把,紅著眼睛主動開口澄清,「老人家誤會了,我們倆真的不是……」
話說了一半兒,才愕然發現,老者根本沒仔細聽自己的解釋。而是面紅耳赤地反覆念叨,「直把杭州作汴州,直把杭州做汴州,罵得好狠,罵得好狠,我大宋君臣自己不爭氣,也不怪被金國細作瞧不起……」
「我們倆不是金國細作!」陸還舟擔心把老人活活氣死,趕緊開口補救,「這首詩,說的只是一部分人,並非全部。您老人家那個時代,肯定有許多仁人志士,念念不忘靖康之恥。」
「直把杭州作汴州……」老者對他的話充耳不聞,脊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駝了下去,「不管你是不是金國細作,這話都罵得沒錯,是我們自己,不配叫大宋。」
陸還舟見他這般失魂落魄,反倒有些後悔自己先前把話說得太重,想了想,又低聲補充,「我說您老人家怎麼這麼拗呢?我們倆怎麼就是金國細作了?那種率獸食人的強盜團伙,甭說收買我們倆做奸細,就算請我們倆去做皇帝和皇后,我們倆都不拿正眼瞧一下!」
「率獸食人?在你們二人眼裡,金國竟然比大宋還要不堪?」老者的眼神亮了一下,迅速抬頭看向陸還舟,蒼老的面孔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金甌殘破,天下大亂,眾多平時被埋沒於民間的「奇人異士」趁機出動,施展手段博取功名富貴,在自己被貶去潮州的路上忽然冒出來兩個,也不足怪!
然而,以往的奇人異士,要麼投靠大宋,要麼投靠女真。
像眼前之人這般,先揭了大宋的短,轉頭又把金國貶得一文不值的,卻是罕見!
「不是在我眼裡,他們如此不堪。而是他們的行為,原本就與強盜聯手洗劫大戶之後分贓沒任何差別。」雖然眼前老者,肯定不像辛棄疾那般有名,陸還舟卻仍舊不希望在他心中留下太重的陰影,斟酌了一下措辭,笑著解釋。「一旦沒大戶可搶,或者被更厲害的強盜給打敗了,立刻就得做鳥獸散!」
「這……」老者平日裡,沒少跟同僚探討金國的短長,卻是第一次,聽到金國君臣就是一夥強盜的說法,感覺新穎之餘,竟然好像在漫漫長夜裡突然看到了一束微光。
哪怕是螢火蟲的微光,也足以讓迷路的人看到希望!
下一個瞬間,老者的臉色,浮起了一抹病態的酡紅,眼神變得深邃且明亮,脖頸處隆起的血管,也「突突」地劇烈跳動不停。
陸還舟見了,少不得又低聲補充,「不過,那也得大戶人家自己爭氣才行。否則,更厲害的強盜打敗了金國,肯定又拿南宋……,又拿你們大宋做搶劫目標。」
「這話,說得的確沒錯。大宋自己,必須先臥薪嘗膽,自強不息,否則,無異於幼兒抱著黃金過鬧市!」老者在不跟他爭吵的時候,反應極快,立刻輕輕點頭。
陸還舟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身走向了飲水機。
有些事情,他自己知道就行了,沒必要反覆刺激一個看起來至少六十歲的老者,臥薪嘗膽的大宋,在現實當中根本不存在。
而老者一直罵自己和江夢寧兩個,是秦檜的爪牙。顯然,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主戰派。
自己說得越多,對老者就越殘忍。
「怎麼,你不信大宋君臣可以臥薪嘗膽?」老者的聰明程度卻遠超陸還舟所料,光從他轉身離開之前那一瞬間的眼神里,就察覺出了他隱藏在內心深處的不屑。
江夢寧一直站在旁邊,用手機查閱秦檜和辛棄疾的生平。擔心兩人再吵起來,趕緊上前攔住了老者的去路。
「老先生,您既然認識秦檜,可知道岳飛?」
「鵬舉?」老者臉上的憤怒,頓時被驕傲所取代,一寸寸重新挺直了脊梁骨,「老夫當然認識!正是因為有鵬舉、良臣、信叔他們幾個在,老夫才堅信,金國不足懼,我大宋只要君臣一心,肯定能光復汴梁,甚至直搗黃龍府,盡雪靖康之恥!」
「良臣和信叔,他們又是哪個?」江夢寧知道鵬舉是岳飛的字,卻不知道老人口中另外兩個表字,指的是誰,追問的話脫口而出。
「是韓世忠與劉錡,他們兩個,一人擅長水戰,一人擅長守城,都曾經殺得金軍丟盔卸甲。」老者臉上的自豪愈發濃烈,一雙眼睛裡也開始灼灼放光。
「原來是他們!」江夢寧恍然大悟,對韓世忠和劉錡的興趣,卻遠不如岳飛,「傳聞岳家軍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可是真的?」
「你沒聽說過?還是明知故問?」老者詫異地看了江夢寧一眼,回答得斬釘截鐵。「鵬舉治軍,最重紀律。所過之處,秋毫無犯。正因為如此,他旌旗所指,百姓才爭相前來告知金賊的虛實,盼著他早日收復自己的家鄉。」
「可惜……」江夢寧聽得心中五味雜陳,感慨的話脫口而出。
「可惜什麼?」老者眉頭一挑,臉上的自豪瞬間變成了警惕。
「可惜我沒機會拜見岳將軍,當面敬他一杯酒。」江夢寧瞬間意識到自己說走了嘴,果斷將話頭圓了回來。
老者將信將疑,看向她的目光,卻柔和了許多,「你這女娃雖然身穿奇裝異服,舉止也離經叛道,倒是個明事理的。」
說著話,他又瞥了陸還舟一眼。「不像那位小郎,對大宋毫無眷戀,好像生下來就是女真人一般!」
陸還舟正舉著杯子在飲水機下接水,聞聽此言,手頓時一抖,將半杯水潑在了地上。
「他不是女真人,我也不是!」江夢寧怕他忍不住又要跟老者鬥嘴,趕緊搶先解釋,「我們兩個,也跟秦檜沒有任何關聯。事實上,他跟我一樣,都是岳飛的鐵粉。」
這回,輪到老者發愣了,皺著眉頭思索了片刻,才鄭重相詢:「敢問小娘子,鐵粉是何物?老夫只知道,鵬舉帳下,有一支背嵬軍,乃天下第一精銳。」
「我剛才只是打了個比方。」江夢寧被問得大窘,紅著臉解釋,「鐵粉的意思,就是特別仰慕者。我跟他,都特別仰慕岳將軍。」
「噢——」老者聽罷,若有所思。皺著眉頭,重新打量江夢寧,又快速將目光轉向了陸還舟。
他剛來時先入為主,以為自己中了秦檜的奸計,所以第一眼看到陸還舟和江夢寧,就將二人當成了秦檜豢養的奇人異士。
而此刻,雙方有了共同語言,陸還舟和江夢寧兩個,也遲遲沒對他露出任何敵意,他就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二人身份,不會是簡單的奇人異士了。
即便是,也絕非秦檜所能豢養得起!
迅速收回目光,他重新站直身體,朝著陸還舟鄭重拱手,「少郎君,請恕老夫失禮。既然賢伉儷仰慕鵬舉這樣的忠良,想必不屑與秦檜為伍。又為何在深更半夜,施展手段,將老夫掠至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