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可沒那麼大的本事，把您老人家從路上掠到這裡來。」沒想到老者繞了一個大圈子，又繞回了剛進門時的話頭上，江夢寧又好氣又好笑，扁著嘴巴連連擺手。
「另外，您也不用旁敲側擊。」陸還舟將剛剛接滿水的杯子，朝著吧檯上重重一放，沒好氣地補充，「實話跟您說，秦檜那種遺臭萬年的賣國賊，如果真被我們遇到，不把他揍個滿地找牙，都算他跑得快！」
他算看出來了，眼前的老者絕對是一個人精。
非但反應速度快，還特別擅長從別人的話語裡尋找自己想要的答案。
就是性子拗得有點兒厲害，認定了的事情，輕易不肯轉彎兒。
「遺臭萬年？」老者被他的話，說得微微一怔，迅速將頭轉向了他，「你說秦檜將遺臭萬年，嗯，這話，倒是有幾分見地。」
「這可不是我一個人的觀點！賣國者終將遺臭萬年，無論其徒子徒孫怎麼替他辯解。」陸還舟撇了撇嘴，斬釘截鐵地補充，「只要歷史還是人寫的，就肯定改變不了！」
這是他前幾天跟辛棄疾接觸之後，發自內心的感悟。
雖然在二十一世紀，殖民者為了洗白自身，會想盡一切手段，為出賣自己民族的賊子洗白，甚至編造出無數類似於《風中奇緣》的愛情故事。
但是，只要人類還擁有基本是非觀，推崇的永遠是辛棄疾、岳飛、張煌言這種豁出去性命守護家園和文明的英雄。
至於秦檜、洪承疇、施琅之流，無論被如何塗脂抹粉，都掩蓋不了他們靈魂深處的醜陋和骯髒！
老者顯然被他的話震動，定定地看著他，半晌，都沒有接上一句話。
眼前這位小郎君舉止雖然粗鄙，說出來的話，卻振聾發聵！
其提起秦檜時的那份厭惡，絕對發自肺腑，肯定不是為了取信自己，而臨時編出來的託詞。
如此看來，自己先前的確誤會了人家。
也難怪，人家連口水都不想再給自己喝。
想到這兒，老者臉上的戒備立刻淡了幾分。整頓了衣衫，朝著陸還舟和江夢寧兩個重新拱手行禮，「先前的確是老朽多疑了，得罪之處，還請賢伉儷寬恕一二。」
「沒事兒，您老不必客氣。」江夢寧哪裡敢讓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大爺給自己行禮，趕緊站起身，笑著擺手。
「算了，換了我，也得蒙！」陸還舟也不是一個小心眼兒的人，聳了聳肩，笑著重新拿起了水杯。「喝點兒水吧，您老先歇口氣兒。夜長著呢，咱們有話慢慢說！」
「多謝少郎君！」老者低聲致謝，卻沒有立刻接過杯子，而是繼續拱著手諮詢。「只是老朽還有一事不明，想請二位賜教！」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拗呢！」陸還舟知道老者疑心未去，無可奈何地再次放下的水杯，「說吧，只要我能回答得上來。」
「半個時辰之前，老夫還在驛道上趕路，身邊跟著三名隨從，一名老僕。」老者轉頭看向門外翻滾的濃霧，臉色再次變得凝重，「走著走著，身後的腳步聲就忽然消失了。待老夫回頭尋找，隨從、道路和附近的村莊，也全都不見了蹤影。」
『時空錯亂，發生時毫無預兆。』陸還舟和江夢寧兩個互相看了看，又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led燈，心中同時做出了判斷。
停電不是必須條件，可以從條件清單裡頭徹底刪除了。
濃霧，卻是兩次時空亂流共同的伴生現象，或者起因之一。
至於其他原因，則有待於繼續觀察和檢測，通過不斷增加和排除，早晚能得到正確答案。
「老夫在霧中呼喊許久，始終無人回應。四下里，也只有這間客棧燈火通明。」老者偷偷觀察陸還舟和江夢寧兩人的反應，繼續沉聲補充。
「您沒看到其他建築，比如，高樓，寬闊筆直的道路，或者特別明亮的燈火之類？」陸還舟靈機一動，果斷接過了話頭。
上回辛棄疾來去匆匆，他光顧著激動，根本沒來得及詢問，對方在來客棧之前，都途經哪些地方，觀察到了什麼特殊標記。
這次，同樣的機會擺在面前，他肯定要認真把握。
然而，老者的回答，卻讓他非常失望。
「沒有，什麼都沒有！除了這間客棧！」果斷地搖了搖頭，老者的雙目炯炯，直視陸還舟的眼睛，「既然不是二位施展手段，老夫又是如何來的這裡？」
『又來了！這位老人家，還真多疑。』陸還舟被問了個措手不及，卻毫不遲疑地笑著回應，「您老這次，可問錯人了。您老究竟是如何到了這裡，我們倆其實，比您還希望知道答案！」
「你們倆也不知道？」老者眉頭緊皺，目光從他的臉上，迅速轉向江夢寧，「怎麼可能？」
「騙你，對我們倆有啥好處？」江夢寧也皺了皺眉，無可奈何地反問。「說實話，我們倆連您老是誰，都不知道！」
「這……」答案實在出乎老者預料，他瞪圓了眼睛，反覆打量江夢寧和陸還舟。
兩個年輕人滿臉坦然，顯然沒有撒謊。
兩個年輕人對秦檜鄙夷的態度，也證明了，他們不是政敵的爪牙。
至於金國細作的嫌疑，先前就已經被自己推翻。
如此，對方哪裡還有劫持自己的必要？
憑著這手換斗轉星移的奇術，二人若想要什麼財富不是信手拈來？
何必在自己這個又老，又窮，還沒什麼前途的戴罪之身上浪費功夫？
「您老人家讀過《桃花源記》吧？」將老者的反應全都看在了眼裡，陸還舟想了想，忽然開口詢問。
上次為辛棄疾解惑之時，他就用了這個典故，效果立竿見影。
這次索性照方抓藥，用在眼前的老者身上，希望效果也能同樣的好。
事實也正如他的期待，他的話音剛落，老者的眉頭就挑了起來。
「小郎君莫非是想說，此間情形，與桃花源記之中所描述類似？」
「對。」陸還舟心中偷偷鬆了一口氣，笑著點頭，「情況差不多，武陵漁人沿著溪水誤入桃花源，您老人家則是在大霧裡誤打誤撞，走進了這間客棧。」
到底是大宋，武力雖然不行，文治卻是一等一，民間讀書識字率極高。
隨便闖進客棧來一個老者，對桃花源記中的典故，就耳熟能詳。
而老者的文化底蘊，顯然比他想得更深。
略作沉吟，便繼續低聲詢問，「如此說來，老夫並非被二位劫持，而是無意之間，闖入了一處原本不該出現的所在。也難怪，你先前提起大宋，絲毫不像提起自己的父母之邦！」
「目前看來，應該就是這樣。」陸還舟臉上，終於露出了欣慰的表情，笑著點頭。
按照上次接待辛棄疾的經驗，老者能夠接受並理解桃花源記中的描述，接下來，自己再向他解釋時空亂流問題，就會容易許多。
然而，還沒等他想好，下一句話該怎麼說，老者臉上，已經露出了決然的表情。
「桃源雖好，終究不是老夫應該久留之地。」整了整衣袖，他第三次朝著陸還舟和江夢寧二人鄭重行禮，「老夫在外界，還有許多未了之事。敢問二位，可否送老夫連夜離開此處？若能相助，老夫願傾囊以謝！」
被老人的舉動嚇了一跳，陸還舟和江夢寧趕緊側身閃避，卻誰都沒有立即給出回應。
離開此處，說得簡單，好像給迷路之人帶回正道一般。
問題是，二人自己都不清楚，客棧之外的道路究竟通向何處，又怎麼可能為老者指點迷津？
「怎麼，二位也不知道離開的辦法？」老者目光敏銳，立刻從陸還舟和江夢寧兩個的反應中，察覺出了異常。
對付聰明且敏感的人，最好的辦法是實話實說，陸還舟嘆了口氣，輕輕搖頭，「我們兩個，根本不清楚門外的路，到底通往何方？」
「這就奇了。」老者眉頭再次緊皺，滿臉難以置信，「老夫是誤入此間的外人，不知道桃源出入口在何處，倒也說得過去。二位既是此間主人，為何也連出去的道路都不清楚？」
「因為我們也不算桃花源里的人。」陸還舟想了想，繼續實話實說，「準確地說，不是您一個人誤入了桃花源。我們兩個和這間客棧，也跟您一樣！」
「啊？」老者嘴巴微張，滿臉難以置信，然而，卻沒有做任何質疑和反駁。
「這間客棧，原本位於常山招賢古渡口，我先前沒有騙您。可眼下客棧究竟在什麼地方，我們兩個也說不準。」陸還舟心中對老者的定力暗挑了一下大拇指，認真地補充，「也許地方還是同一個地方，只是年月對不上。也許，時間和位置，都發生了偏離，咱倆看似面對面，實際上卻相隔千年！」
話音落下，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複雜了，遠超過了老者所處時代正常人能夠理解的範疇。
非但是宋代，即便是二十一世紀，說起四維空間和時空穿越，大部分人也都會本能地認為，是小說家言，誰也不會信以為真。
然而，就在他準備再換個更淺顯的比方，以便老者理解之際，對方的眼睛，卻猶如蠟燭般亮了起來。
「小郎君的意思是，你我腳下都是常山，卻並非同一個年月的常山？」
陸還舟愣了愣，剎那間，喜出望外，「您能聽明白我在說什麼？」
「這有何難？」老者看了他一眼，將手背在身後，滿臉自傲，「桃花源中之人，不知魏晉。王質山中觀棋一局，回首便是百年。二者表象不同，本質卻是一樣。內外所歷，時光快慢不同而已！」
『牛B！』陸還舟和江夢寧不約而同地扭頭互視，都在對方的臉上看到了如假包換的佩服！
早知道老者聰慧到了如此地步，先前何必廢那麼大力氣。
直接告訴老者，這裡是九百年之後就行了。
誤會立刻消失，雙方都免去了許多麻煩。
「怎地，老夫猜得不對？」老者本人，卻不像他們想得那樣驕傲，皺著眉頭尋求確認。
「您老猜得一點兒都沒錯，就是這樣。」陸還舟不再做任何猶豫，立刻用力點頭。
「如此——」老者臉上，瞬間又露出了瞭然的表情，轉頭快速掃視屋內的燈具和各種陳設，又看向門外濃得化不開的白霧，「老夫回不到來時的路，二位也回不到自己原本的家，咱們都被困在了此地。」
「對，也不完全對。」陸還舟對老者的智商，佩服得五體投地，笑著向對方交底兒，「我們倆管這種情況，叫做時空錯亂。究竟會持續多久不清楚，但是最終，還是能夠自行恢復原樣！」
「還能自行恢復原樣，咱們什麼都不必做？」老者難得驚訝了一次，旋即，大笑著搖頭。
「老夫活了六十餘年，自問也算見過一些風浪。沒想到觀棋爛柯這種奇遇，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如此，就既來之，則安之，靜等斗轉星移！」
「對，既來之，則安之，您老能這麼想就對了！」江夢寧挑起大拇指，笑著向老者致敬，「您老稍坐，我去給您弄點宵夜。」
換作普通人，得知自己闖進了另一個時空，即便不被活活嚇暈，恐怕也早就方寸大亂。
眼前老人非但很快接受了現實，甚至還能反過來推測三人的處境，心志和頭腦顯然都遠非常人。
這種人物，在青史上肯定不會寂寂無名。
哪怕比不上辛棄疾，請他吃一頓飯，而不算浪費！
「如此，就有勞小娘子了！」老者心態比江夢寧和陸還舟兩個現代人還要穩定，笑著向江夢寧道謝。
說罷，信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解下一塊玉佩，輕輕放在了陸還舟面前。
「老夫冒昧前來打擾，沒帶禮物。這件小玩意，就送給賢伉儷，且抵今晚夜宵和借宿之資！」
「別，別，您老千萬別客氣！」陸還舟又被弄了個猝不及防，趕緊擺手拒絕。
雖然他是個開客棧的生意人，然而，平時遇到錢沒帶夠，或者與家人失散的老人和孩子，也不會吝嗇一頓飯菜。
更何況，老者來自南宋，論真實輩分，足夠做他的三十代曾祖父。
「並非客氣，而是跟小友投緣。你先前那句遺臭萬年，真是罵到了老夫心裡頭。」老者卻堅決不肯將玉佩收回，大笑著幫他尋找收下玉佩的理由。
「那您老先喝口水吧，我想想還能有什麼東西適合下酒。」陸還舟原本就不是個矯情的人，見老者態度真誠，笑著將水杯推給了對方。
這次，老者終於徹底放下了戒備，抓起紙杯，將杯中溫水一飲而盡。
「好水！」放下紙杯，他自己又拉開椅子坐了下去，「清冽甘甜，不遜山中清泉。」
「您老坐，我再給您倒一杯！」陸還舟看了一眼老者鬢角的風霜之色，轉身繼續去倒水。
老者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身影，落在了飲水機上。
看到甘泉從水龍頭中自行淌出，滿臉驚訝。隨即，又認真地打量酒櫃，吧檯，收音機，咖啡機等自己從沒見過的器物，心中慢慢就又有了定論。
待從陸還舟手裡再次接過了水杯，他沒有急著喝，而是笑著詢問，「請教少郎，你們所處的時空，在老夫的大宋之後，究竟有多少年？客棧之外，可還是漢家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