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是漢家山河！」陸還舟的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回答得擲地有聲。
上次辛棄疾也問過自己類似的問題。
老者雖然與辛棄疾來自不同的年代，赤子之心，卻是一模一樣！
「哦，那就好，那就好！」老者緊張的心情，明顯放鬆了下來，滿臉期待地等著陸還舟的下一部分答案。
「不過，具體隔了多少年，我得先知道，您老人家那邊，現在究竟是哪一年才行？」陸還舟理解老人的心情，彎下腰，從吧檯抽屜里拿出手機。
「老夫那邊，如今是大宋紹興十年。」老者不知道陸還舟手裡正在發光的東西是何物，好奇地掃了一眼，然後禮貌且果斷地收回了目光。
「紹興十年？」陸還舟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按照我們這邊的叫法，是公元一一四〇年。我們這裡，現在是二〇二六年，嗯？咱們中間，隔了八百八十六年。」
「八百八十六年？這麼久？」老者手中的杯子晃了晃，喃喃重複。
怪不得這屋子裡的照明器物，自己一樣都不認識。
怪不得昂貴的水晶琉璃，只拿來鑲嵌門窗。
八百年時光，足以讓滄海變成桑田。
也足以讓原本難得一見的稀世奇珍，變成唾手可得的凡物！
「時間是有點兒久。」陸還舟在辛棄疾臉上看到過同樣的表情，趕緊憑藉經驗安慰，「不過，跟觀棋爛柯不一樣，您還能夠回去。我剛才跟您說起過。」
對陸還舟的話充耳不聞，老者先是長長出了一口氣，然後繼續滿臉期待地詢問：「既然客棧之外，還是漢家山河，王師後來可曾恢復中原？」
「恢復了。」陸還舟笑著點頭，「不但中原早已恢復，燕雲十六州也重新回到了華夏版圖。如今的疆域，直追漢唐！」
時間耗費得有些久，但是，卻不算說謊。
一代代兒女前仆後繼，最終，讓華夏文明重新返回了世界之巔！
「當真？」老者的手又是一晃，杯中的水全潑在了自己的前大襟上。
「這種事情，我騙您幹什麼？」陸還舟趕緊抓起幾張紙巾，遞給了老者。
老者放下水杯，接過紙巾，無師自通地在衣服上擦拭了幾下，然後再一次長長地吐氣。
「那就好，那就好……」他嘴角顫抖著，反覆念叨，眼淚不受控制地淌了滿臉，卻笑得如同孩子一般純真。
只要中原能夠恢復，燕雲能夠收回，他和他的同僚們，就死而無憾了。
至於接下來的萬里貶謫路，就當去嶺南看了一趟風景。
「紙巾有很多，這東西便宜得狠，您不需要省著用！」看到老者激動不已的模樣，陸還舟忽然感覺自己的鼻子也有些發酸，低下頭，將一整盒紙巾推向了老者。
「老夫失態，讓少郎君見笑了。」老者立刻明白，陸還舟是在提醒自己擦眼淚，伸手抽出紙巾。
激動之下，卻一不小心，將鼻涕眼淚抹得滿臉都是。
陸還舟不敢嘲笑對方，拿起紙杯再次去給老者接水，才剛轉過身，卻又聽見了老者的聲音。
比先前輕得多，隱約還帶著幾分遲疑，「如此說來，大宋……想必已經亡了許多年吧？」
陸還舟的身體立刻僵在原地，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才好。
正搜腸刮肚之際，老者卻已經灑脫地擺手。
「少郎君不必顧忌，老夫撐得住。世間哪有千年不易的皇朝？強盛如漢唐，也不過數百年而已。」
說到這兒，他笑著搖頭嘆氣，「況且，你先前幾次提起大宋，言語之間都毫無敬畏。老夫若連這點兒都聽不出來，年紀豈不是都活到了狗身上？」
「真是什麼都瞞不過您老。」陸還舟又是佩服，又是無奈，笑著連連搖頭，「大宋的確早就沒了，但華夏一直都在。我們這個時代的人提起大宋，也經常讚賞其文化之盛。」
「華夏一直都在！大宋，竟然，竟然能落下一個『盛』字！」老者用紙巾擦去眼角的殘淚，哽咽著點頭，竟然在極短的時間裡，就接受了大宋已經消亡已久的現實。「王朝興亡，本是常事。只要華夏文明未絕，也就夠了。」
既沒有抱怨老天為何如此不公，更沒有為自己曾經效力的帝王而長吁短嘆。
陸還舟見了，心中對老者的敬意，頓時又增加了幾分。
雖然此人的模樣，與他知道的宋代風雲人物，都對不上號。
但是，從進入客棧到現在，老者無論見識、反應速度還是胸襟，都讓他相信，此人在歷史上，絕非寂寂無名之輩。
「聊了這麼久，還沒請教您老人家尊姓大名。」信手將杯子接滿水，放在吧檯上，他笑著詢問。
「戴罪之身，當不起『請教』兩個字。」老者仿佛早就料到，他會有此問。站起身，向後退了半步，再次整頓衣衫，鄭重拱手，「姓趙，單名一個鼎字。」
「趙鼎？您老竟然是趙鼎？」剎那間，陸還舟的兩個眼睛，瞪得比雞蛋還圓。「可是做過南宋丞相的那個？」
廚房裡，傳來一陣稀里嘩啦。很顯然，是江夢寧不小心將餐具打翻。
對於辛棄疾之外的其他南宋人物，他們兩個可能會感覺陌生。
而對於趙鼎的名字及其生平，二人卻耳熟能詳。
原因無他，趙鼎生前，將常山當做了自己的第二個故鄉。
此人非但在常山留下了許多膾炙人口的詩作。去世之後其兒孫也按照他的遺願，葬在了常山。
如今，趙鼎的墓和墓旁的詞林，已經成為當地的一張文化名片。
作為土生土長的常山人，江夢寧和陸還舟兩個，沒少在詞林中觀摩，對於其中很多作品都能倒背如流。
趙鼎受驚程度，並沒比江、陸二人小多少，瞪圓了眼睛，滿臉難以置信。
「八百八十六年之後，竟然還有人記得老夫？」
「當然記得！」陸還舟毫不猶豫地點頭，「分明一覺華胥夢，回首東風淚滿衣。您老人家，被譽為中興第一名臣，肩膀扛起了南宋半壁江山！」
「過譽了，過譽了！」趙鼎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幾分慚愧，紅著眼睛，連連擺手，「老夫的確曾經忝居樞密之位，卻不能貪天之功為己有……」
說話間，他的聲音里又帶著幾分遺憾。
大宋終究還是沒了。
八百餘年滄海桑田，昔日君臣，早就全都化作了泥土。
如今的華夏，武功肯定遠超大宋，文治按照這屋內的陳設來推測，想必也讓大宋望塵莫及。
自己當年曾經種種，在史冊上留下來的，只剩下了幾句詩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