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貪天之功，您老人家所做作為，都寫在了歷史書上。」江夢寧快步走到桌邊，將托盤裡的兩碗餛飩和幾樣滷味放下，又順手遞給客人一雙筷子，「六哥，你去拿酒。老人家難得來一趟，你陪他喝幾杯！」
「好！」陸還舟毫不猶豫地點頭。
平生第一次，看到一個女人將自家男人指使得團團轉，趙鼎頓時又是微微一愣。
轉念一想，這裡終究是八百六十多年後，便果斷決定入鄉隨俗。
笑著道了一聲謝，他接過了筷子。然後安靜地等待陸還舟提著酒具入席。
待喝了幾口當地特產的蕎麥燒，又品嘗過了滷味兒，精神和肉體上的疲憊，就全都一掃而空。
他雖然姓趙，卻並非大宋皇族。四歲喪父，由母親撫養成人。
考中進士之後，又因為頂撞章惇，遭到打壓，早年仕途屢經坎坷。
因此，哪怕後來做了樞密使，對民間疾苦，仍舊了解得一清二楚。
眼前的這一對年輕男女，如果並非什麼奇人異士的話，在他們這個時代，恐怕只是普通的客棧老闆和老闆娘。
今晚的宵夜，也是廚房中倉促做出來的，不可能提前專門準備。
尋常客棧老闆和老闆娘，平時吃的東西，都比大宋杭州城內頂級豪門吃的東西，還要精緻美味。
可見在八百八十六年後的華夏，民間會殷實到何等地步。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八百八十六年後的華夏，民殷國富。收復燕雲十六州，疆域直追漢唐，當然不會只是一個善意的謊言。
「萍水相逢，卻蒙賢伉儷盛情款待，小哥可否告知名姓？以便老夫今後向友人提及今夜之奇遇，也不至於連你的名字都說不出。」又少少抿了一口酒，趙鼎放下酒杯，主動詢問。
「我叫陸還舟，她是我未婚妻，江夢寧。」陸還舟正喝得過癮，大咧咧地回應。
將妻子的名字告訴外人，肯定不符合宋禮，更何況還是未婚妻？
然而，趙鼎只是少少錯愕了一下，就又選擇了主動適應。
「好名字，都是好名字。」用心記了記，他禮貌地誇讚，「想必賢伉儷，都出身於書香門第。」
「算是吧，我爸媽和她爸媽，都是大專畢業。」陸還舟笑了笑，輕輕點頭。
「大專，應該相當於您老那邊的府學。」看到趙鼎的臉上又露出了幾絲迷茫，江夢寧在一旁低聲解釋。
她和陸還舟兩個，說得輕描淡寫，因為二十一世紀的中國，研究生都滿街走了，大專生當然更不稀罕。
然而，趙鼎聽在耳朵里，卻如聞驚雷。
連開客棧的小夫妻，父母都是府學畢業的貢生！八百八十六年之後的華夏，文教豈不是大興？
所謂堯舜之世，恐怕也不過如此！
「您老人家，這是要去哪啊？怎麼這麼大年紀了，還要半夜趕路？」見趙眼神發直，擔心老人家已經不勝酒力，陸還舟一邊吃菜，一邊跟對方信口東拉西扯。
「說來話長！」趙鼎連番發問，都能順利得到陸還舟和江夢寧兩人的如實回應，也不好意思隱瞞自己的情況，苦笑著聳肩。「老夫去年底被貶去潮州安置，因為有心事未了，就找藉口在常山逗留了幾個月。結果不小心被秦檜知道了，說動官家下旨申飭，只好星夜兼程往那邊趕！」
「怪不得，您老能闖入我的客棧來！咱們竟然是鄰居！」陸還舟恍然大悟，笑著拍案。
話音落下，他和江夢寧俱是一愣。
這次時空錯亂，和上次絕對不一樣。
上次伴隨著大停電，辛棄疾被從千里之外拉到了客棧。
而這次，趙鼎卻是恰好經過客棧門口。
「是啊，老夫跟你們是鄰居，雖然隔著八百多年！」趙鼎早已放下了心中戒備，這次，就沒有注意到陸還舟和江夢寧兩人臉色的變化，只管笑著附和。
「所以，也是緣分！」陸還舟迅速收拾起繼續探詢時空亂流起因的念頭，提起瓷壺，給自己和趙鼎都續上了酒。「您老隨意，等喝完了酒，我給你開個房間，你放心睡上一覺。日出之後，霧就會散去。上次霧散之後，客人就能找到離開這裡的路！」
「還有人跟我一樣，誤打誤撞闖入了客棧？」趙鼎的頭腦，比一般年輕人都敏銳，立刻驚詫地詢問。
「采石磯之戰？女真人又打到了長江邊上？」趙鼎的注意力，立刻從辛棄疾身上，轉移到了戰場。
「發生在紹興三十一年的事情，不過，您老放心，大宋這一仗打贏了！」陸還舟抬手輕輕給了自己一個嘴巴，苦笑著補充。
又泄露「天機」了。不過還好，泄露得不多，對歷史應該造不成什麼影響。
剛才查雙方相差時間的時候，他順手搜索了一下，趙鼎在紹興十七年就壽終了，無論如何也趕不上宋金采石磯之戰。
「是老夫唐突了，不該問！」不愧為做過樞密使的人，趙鼎瞬間就想到了，陸還舟的臉上，為何會出現自責的神色，笑著拱手賠罪。
「不關您老人家的事情！」江夢寧白了陸還舟一眼，低聲替趙鼎開脫。「是他自己心裡藏不住話。況且，您老出去之後，肯定也不會隨便泄露這裡的秘密！」
「老夫保證不說，二位放心！」趙鼎聽話聽音，果斷做出了承諾。
話音落下，他又笑著搖頭，「其實說了，也不會有人信。頂多當老夫走夜路迷失，在樹下做了一個夢而已。」
三人相視而笑，心中都有了一道清晰的紅線。
可以聊家長里短，可以聊美食美景，可以聊前朝和八百年後的諸多奇聞，卻儘可能地別再提趙鼎所處時空當中，還未發生的事情。
只是如此一來，說話就不像先前那樣隨心所欲了。又隨便聊了幾句，三人的注意力就全都集中在了夜宵上。
趙鼎年紀大，胃口弱，吃了一碗餛飩，便婉言拒絕了再吃第二碗，只管換了紙杯，小口小口喝水。
陸還舟見此，也非常善解人意地結束了宵夜時間，安排老人家去洗漱休息。
觀瀾客棧雖然只是一家民宿，普通酒店應有的生活設備，卻一樣不缺，並且都還是九成新。
趙鼎跟在陸還舟身後，先後熟悉了牙膏牙刷，淋浴龍頭，浴缸和馬桶等物，雖然花費了一些心力，卻樂在其中。
轉眼把能學會的都學會了，陸還舟便笑著向他道了晚安，準備告辭。
趙鼎卻猶豫了一下，快步追到了房間門口。
「您老人家還有別的事情？」陸還舟原本就不是一個粗心腸，立刻回過頭，小聲詢問。「別急，您儘管說，無論什麼沒學會，我都可以再教您。」
「不是，少郎君誤會了！」趙鼎臉色忽然發紅，低下頭，儘量不去看陸還舟的眼睛，「本來不該再隨便打探未發生之事，然而，老夫實在放心不下。此去潮州，路途遙遠且煙瘴重重，老夫十有八九，無法活著抵達那裡……」
「放心，您老此去一路平安！」陸還舟立刻猜到了趙鼎想問什麼，毫不猶豫地將答案如實相告。
歷史上，趙鼎至少還有七年壽命，自己告訴他能夠平安抵達潮州，不算泄密，也不會對歷史造成絲毫的影響。
本以為，這下，趙鼎肯定能睡個安穩覺了。誰料，老人家聽了之後，臉色變得更紅。
「我不是問自己的事情，我是問岳鵬舉！」趙鼎眼睛盯著地面，心虛地拱手，「老夫找藉口留在常山不走，就是在等他北伐的捷報！而秦檜狗賊，卻不肯給老夫時間！」
「北伐，你是說岳元帥正在北伐？哪一次？」陸還舟腦子裡頭的歷史知識，立刻不夠用了，也來不及現查手機，詢問的話脫口而出。
「就是紹興十年這次！」趙鼎急得心中如同有一百隻爪子在撓，「我前天接到的消息，岳家軍剛剛取得朱仙鎮大捷，兵鋒直指汴梁！你剛才卻說，金人二十年後，就又打到了長江邊上，莫非是接下來的北伐出了什麼變故？」
陸還舟心臟，瞬間仿佛被人用手狠狠捏了一下，身體內的血漿仿佛也變得寒冷如冰。
紹興十年，岳家軍取得朱仙鎮大捷！
岳飛與牛皋、張憲諸將，相約要直搗黃龍府，然後開懷痛飲。
……
根本不需要查網際網路，凡是學過中國歷史的人，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趙鼎的這個問題，讓他怎麼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