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此番北伐不幸吃了敗仗?」不愧作過宰相的人,趙鼎立刻通過陸還舟呼吸聲音的變化,猜出了北伐結果不妙,用顫抖的聲音追問。
陸還舟仍舊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呼吸聲也愈發地沉重。
讀歷史書是一回事,發現歷史上的悲劇就發生在自己眼前,是另外一回事。
讀書時,看到岳飛被十二道金牌催歸,看到莫須有,看到風波亭,他為之一次次扼腕,卻知道,歷史上已經發生的事情不可能更改。
而現在,客棧之外某處,岳飛剛剛取得朱仙鎮大捷,正與將士們相約:直搗黃龍府,與諸君痛飲!
就在他難過得無以復加之際,趙鼎忽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嘆息著擺手:「勝敗乃兵家常事,恢復中原,本來就不可能畢其功於一役。」
略作斟酌,老人家又認真地補充:「只要鵬舉和岳家軍還在,朝廷臥薪嘗膽休養數年,早晚還能捲土重來!」
「嗯!」陸還舟側開頭,低聲回應。努力控制著不讓眼淚淌出眼角。
趙鼎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他一眼不眨地看著陸還舟,聲音因為緊張而顫抖。
「莫非,莫非北伐敗得極為慘烈……鵬舉,鵬舉也戰死在了沙場之上?不可能,鵬舉乃是萬人敵,身邊還有數十名侍衛相隨,不可能戰死沙場。」
「沒有。」陸還舟艱難地搖了搖頭,快速藏起手機,目光不敢與趙鼎相接,「岳元帥沒有戰敗,也沒有死在金人手裡。」
趙鼎聞聽,又是一愣,眉頭立刻皺得更緊,「既然鵬舉沒有戰敗,為何北伐無疾而終?而你,又如此難過?少郎君,請告訴老夫實情,老夫肯定撐得住!」
說罷,朝著陸還舟長揖及地。
「因為朝廷連發十二道金牌,強令岳飛班師。」陸還舟知道騙不過老者的目光,只好實話實說,「為了防止岳飛抗命,還提前撤走了劉錡、韓世忠等部,讓岳飛所部兵馬,徹底變成了一支孤軍。」
「胡說!陛下不可能如此昏庸!」趙鼎一拳砸在了門框上,震得房梁嗡嗡作響。
根本不給陸還舟說話的機會,他鐵青著臉高聲咆哮,「諸軍齊頭並進,彼此呼應,才有今日局面。先撤劉、韓諸部,再逼鵬舉孤軍班師,豈不是自毀長城?」
陸還舟低下頭快速抹掉臉上淚水,不敢接這個話頭。
趙鼎如同一頭獅子般,在房門口來回踱步,手指關節被攥得咯咯作響。
「一定又是秦檜,一定又是秦檜!怪不得,你剛才說他遺臭萬年!老夫,老夫當初真是瞎了眼睛!」
話音落下,他又努力自我安慰,「不過,他也就得意一時。等明天早晨找到回去路,老夫一定會上書陛下,陳明利害!」
「鵬舉熟知前線軍情,回到臨安之後,也一定會在奏疏中,說清楚前線的真正情況。官家即便一時受秦檜蒙蔽,待看過老夫和鵬舉兩人的奏疏,肯定,肯定還會再次……,再次召開廷議,與群臣商討,商討,北伐大計。」
最後兩句話,他說得越來越慢,越來越缺底氣,看向陸還舟的眼神,也再次變成了祈求。
他不敢再從陸還舟嘴裡聽到「天機」,只期盼,對方聽了自己的推測後,能夠輕輕點一下頭。
然而,陸還舟卻沒給他任何暗示,只管紅著眼睛轉過身,一邊加快腳步,一邊低聲叮囑,「您老早點兒安歇吧,明天還得趕路去潮州呢。」
「站住!」趙鼎大急,以與其年齡絲毫不相配的敏捷追上去,一把拉住了陸還舟的胳膊:「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岳飛到底怎麼了?你給老夫一句準話!否則,否則老夫,老夫死不瞑目!」
陸還舟被他拉了一個趔趄,手機從口袋中掉出來,「啪」地一聲摔在了地毯上。
趙鼎再次以與年齡不相稱的敏捷,將手機撿了起來,陸還舟連忙伸手回奪,卻不料,手機中內置的語音助手,竟然因為落地震動被錯誤觸發。
「您問的是岳飛,是嗎?」
「根據您二位先前的討論,回答如下。」
「歷史上,紹興十年七月十八日至二十日前後,朝廷以十二道金字牌催促岳飛班師。」
「岳家軍成為孤軍,無力繼續獨自北上。岳飛東向垂淚再拜,曰:「十年之力,廢於一旦。」
「紹興十一年初,岳飛被明升暗降,授樞密副使,調離岳家軍。」
「數月後,岳飛被誣謀反,入獄。」
「諸司找不到謀反罪證,秦檜曰:莫須有!」
「十一月,宋金議和,金人明確提出提出,議和必殺岳飛。」
「紹興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岳飛被殺於風波亭,其子岳雲和女婿張憲被斬首後分屍!」
「……」
智能語音助手不帶任何人類情感,每一句話,都冷如萬年寒冰。
手機「啪」的一聲,再次掉落於地。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趙鼎雙手掩面,喃喃抗議,身體顫抖得如同風中枯葉。
陸還舟怕他身體承受不住,趕緊扶住他的手臂。想要開口說幾句開解的話,剛一張開嘴,眼淚就又淌了滿臉。
趙鼎伸出雙手,扶住牆壁,咬緊牙關堅持,避免自己倒下。
許久,許久,他緩緩轉過身,臉色蒼白得嚇人,聲音也變得又沙又啞。
「還來得及阻止,十二道金牌不可能一起發出,後面幾塊,此刻,應該,還沒出臨安。」
「你說什麼?」陸還舟沒聽懂趙鼎的意思,皺著眉頭詢問。
趙鼎的眼中,猛然爆發出一團亮光,擺脫陸還舟的攙扶,大步流星直奔門口。
「我說,一切還來得及!」
江夢寧遲遲不見陸還舟返回大堂,端著一碟水果找了過來,差點被趙鼎迎面撞了個正著。
「老人家,您要去哪裡?」敏捷地側身讓開道路,她驚詫地追問。
「臨安!」趙鼎頭也不回,回答得斬釘截鐵。「老夫要阻止十二道金牌,救岳飛!」
說話間,他已經衝到了大堂門口。
「不能去!」江夢寧邁開腳步,緊追不捨,「如果您改變了歷史……」
突然,她的雙腿打了個踉蹌,後半截話再也無法說出口。
不改變歷史,真的很重要麼?
客棧之外,如果十二道金牌沒有發出,岳飛就不會奉旨班師。
岳家軍沒有班師,岳飛就不會被朝廷架空。
岳飛在前線手握重兵,「謀反」的罪名,就安不到他頭上。
繼而,不會再有「莫須有」,更不會再有令無數後人扼腕的風波亭!
如果此刻,自己拿歷史不能改變為由,攔住趙鼎,等同於坐視別人去謀殺岳飛?
那樣,與秦檜的幫凶,還有什麼分別?
「外面全是霧,誰也不知道霧後的道路,究竟通向什麼地方!」陸還舟也追了上來,伸手扶住了江夢寧。
這個理由,無疑比歷史不能改變,更具說服力。
然而,已經衝到院子裡的趙鼎,哪裡肯聽?
猛地停住腳步,轉身,他向陸還舟和江夢寧俯首行禮。
「今夜承蒙二位告知天機,老夫感激不盡。接下來的事情,與二位再無關係。」
迅速直起腰,他蒼老的臉上,寫滿了決絕,「若是因此招來天罰,也由老夫一人承擔!縱使粉身碎骨,老夫心甘情願!」
說罷,搶在陸還舟和江夢寧兩個追上自己之前,再次毅然轉身,推開客棧大門,毫不猶豫地衝進了外面的濃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