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還舟緊跟著追出了大門,抬起手,抓向老人的胳膊,然而,他的手指卻始終沒有合攏。
理智告訴他,必須將趙鼎攔住。否則,一旦改變了歷史,後果不堪設想。
但是,內心深處,他卻根本不想阻攔!
正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到底是對是錯之際,濃霧中忽然傳來一聲悶哼。
緊跟著,趙鼎的身體像撞上了什麼東西般,徑直向後彈了回來。
「小心!」陸還舟手疾眼快,橫向跨了一步,張開雙臂,從背後擋住趙鼎。
趙鼎撞在了他懷裡,推得他踉蹌後退。還沒等他重新將身體站穩,老人家已經反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那裡有一堵牆!」趙鼎抬起另外一隻手,指著面前翻滾的濃霧,滿臉難以置信,「看不見,卻擋住了老夫的去路!」
「一堵牆?」陸還舟大吃一驚,邁開雙腿,左手前伸,小心翼翼向前探索。
才向濃霧深處走了幾步,左手的中指邊緣,就觸碰到了一堵冰冷且堅韌的存在。
像是一道透明的膜,然而,肉眼卻看不到它的輪廓。
用力去推,則好像推在了高壓氣墊上一般,手掌受不到傷害,卻無法繼續前進分毫。
「我來!」江夢寧拎著掃帚追上陸還舟,用掃帚柄奮力前捅。
「咚!」空氣中傳來沉悶的撞擊聲,掃帚柄被直接彈開,三人的視野中,除了濃霧之外,卻什麼都看不見。
「此為何物,為何要阻止老夫?」趙鼎急得心中火燒火燎,再度伸手扯住陸還舟衣袖。
「我也不知道。」陸還舟搖搖頭,實話實說,「我也是第一次見到。」
「如果按照小說中的說法,應該叫界膜!」江夢寧思維活躍,丟下掃帚,向前走了幾步,用手去觸摸無形的高牆。
「小心一些!」陸還舟見狀,趕緊出言叮囑。隨即,自己也再次將手伸了過去。
「界膜」這個詞,雖然出自玄幻小說,用來形容濃霧之中的這堵牆,倒也貼切。
上次時空錯亂,他沒走出客棧的大門,當然沒注意到,此物的存在。
而在他記憶之中,上次自己送辛棄疾離開之時,前方分明有過一條崎嶇的山路!
此時此刻,記憶中的那條山路卻不見了,肉眼所及處,只有翻滾的濃霧!
兩次時空亂流,為何會有這麼大的差別?
是激發原因不同導致?還是時空亂流自身,也在不停地變化?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時,趙鼎已經悄悄鬆開了他的衣袖,轉過身,快步返回了院子。
正門被封住,不代表其他地方也出不去。
他這輩子遇到挫折無數,絕不會輕言放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燈光的緣故,院子裡霧氣,看起來比大門外要單薄許多。
很快,老人家就在客棧的左面,找到了一扇五尺寬的側門。
然而,側門上,卻好像藏著什麼機關。無論他抓住門上的手柄如何用力,門都紋絲不動。
「給我!」陸還舟迅速追上了趙鼎,伸手幫他打開了指紋鎖。
這一刻,陸還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幫助趙鼎返回臨安,還是想驗證界膜是否包裹住了整座客棧。
或者,兼而有之,他已經不願意去細想。
「多謝!」趙鼎向陸還舟投過去感激的一瞥,旋即邁開大步,從客棧的側門衝出。
滿心期盼,這次能踏上返回大宋的路。卻很快就又被現實打了當頭一棒。
只離開院子三四步,他就再次撞上那道無形界膜,使出全身力氣,都無法再向前走分毫。
陸還舟快速上前扶住趙鼎,伸出另外一隻手,向前探索。
冰冷且富有彈性的觸感,與正門外一模一樣。
界膜的確存在,像一隻透明的大碗,將整座觀瀾客棧,連同車庫、院牆以及所有附屬建築,一併扣在了裡頭。
「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趙鼎不甘心,朝著界膜拳打腳踢。
終究是年過花甲的老人,短短十幾個呼吸功夫,他就被累得氣喘如牛,然而,無形的界膜,卻沒有改變分毫。
「鵬舉何辜?十萬將士何辜?那些日夜盼著王師北上的中原百姓,又有何辜?」
聲聲泣血。
「老人家……」江夢寧聽不下去,低低地勸了一聲,淚如雨下。
陸還舟轉過身,替江夢寧擦淚,自己的眼淚卻也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往外掉。
歷史書上的悲劇,今夜就發生在自己眼前。
自己明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也明明有機會避免這個悲劇,然而,卻無能為力!
「老夫不信!」忽然間,趙鼎停止了悲鳴,擦開眼淚,大步後退。
還沒等陸還舟和江夢寧兩個,來得及問他要做什麼。他已經低下頭,使出全身的力氣,一頭撞向了界膜。
「砰!」濃霧翻滾著向外退去,隨即又狠狠彈回。
趙鼎被彈得倒飛而起,重重摔在客棧的側門旁。額頭見紅,鮮血順著眉毛淌過眼角,轉眼間就染紅了半邊臉。
抬手在額頭上抹了一把,他毫不猶豫地站起身,再次加速沖向界膜,宛若飛蛾撲火。
「砰!」又是一聲悶響,他被彈得更遠。
陸還舟嚇得魂飛魄散,果斷衝上前,將掙扎著還要爬起來撞第三次的趙鼎死死抱住。
「放開老夫!」趙鼎像一頭受傷的瘋虎般,在他的手臂之中拼命掙扎,「最後幾道金牌還沒發出,阻止金牌離開臨安,北伐就能繼續!北伐只要繼續,鵬舉就不可或缺……」
「你這樣撞,除了把自己撞死,什麼都改變不了!」陸還舟不可能鬆手,拼盡全身力氣,將他向後拖去。
「那就讓老夫死在這裡!」趙鼎兩隻眼睛已經變得血紅,聲嘶力竭地咆哮,「明知鵬舉將要含冤而死,十萬將士功虧一簣,老夫卻躲在客棧里不聞不問。即便長命百歲,活在後悔之中,與死掉又有何異!」
陸還舟的身體猛然僵住。
改變歷史的後果,難以預料。
可如果什麼都不做,自己今晚之後,肯定日日追悔,直到人生的盡頭!
「別撞了!」猛地深吸了一口氣,他將趙鼎硬生生抱起來,走向院內,「我送你出去!」
「你有辦法?」趙鼎停止掙扎,扭頭看向他,滿臉難以置信。
「有!」陸還舟點點頭,放下趙鼎,邁步走向停在窗子下的張雪機車。
那是他過生日時,江夢寧送給他的禮物。百公里加速只需要三秒四,代表著二十一世紀中國機車事業的巔峰。
客棧大堂台階到正門有二十米遠,從大門再到那堵看不到的牆,也有十多米。
三十米距離,足夠摩托車加速到八十公里,衝擊力接近九噸……
「六哥,你想幹什麼?」江夢寧瞬間明白了陸還舟的打算,臉色變得一片蒼白。
「送他走,阻止十二道金牌,救岳飛!」陸還舟丟下一句話,伸手握住了機車方向把。
江夢寧的眼睛,瞬間又淌出了淚水,卻沒有再勸。而是默默轉身,直奔大堂。
片刻之後,她拿著兩個頭盔,重新回到院中。而陸還舟,也恰恰將打著火的摩托車,推回了大堂台階下。
車頭所對,正是客棧大門。
「戴上!」陸還舟從江夢寧手裡,接過一個頭盔,遞給趙鼎。隨即,又以另一個頭盔向對方做示範。
江夢寧仍舊沒有阻攔,只是默默地抬起手,幫他扣住了頭盔的束帶,宛若一名妻子,送丈夫走向戰場。
「放心,我還欠著一屁股債呢,捨不得死!」陸還舟努力擠出一個笑臉,緩緩轉動加速器,熟悉手感。
趙鼎雖然看不懂頭盔是何物,卻任由江夢寧幫自己戴好。然後按照對方的指點,跨上摩托車后座,雙手緊緊抱住了陸還舟的腰。
「若能救下鵬舉,老夫今後,單憑二位驅策!」從江夢寧的表情中,他看出來此去可能九死一生,鄭重許下承諾。
「坐穩!」江夢寧笑了笑,低聲叮囑,「抱緊他的腰,無論如何都別鬆手!」
趙鼎點點頭,深深吸氣,隨即無師自通,將頭盔貼在了陸還舟的後背上。
雖然不知道胯下的兩個輪子的東西為何物,他卻騎過馬,清楚如何才能最大程度減少陸還舟的負擔。
「突突——」發動機的轟鳴聲,很快響徹了整個院落。
陸還舟扭過頭,最後看了江夢寧一眼,猛地將油門擰到底。
後輪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尖嘯,摩托車驟然向前躥出。
兩秒不到,車速已經超過六十公里。將院中的樹木、遮陽傘和充滿宋代風格的陳設,全都甩到了身後。
下一個瞬間,二人一車,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客棧大門,直奔那道看不見的界膜!
車頭猛地一頓,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壓來,摩托車的速度驟然減慢,前輪也被擠得高高抬起。
陸還舟胸口重重撞上了車把,眼前發黑,嗓子眼裡湧出一股甜腥。
坐在他身後的趙鼎,兩眼緊閉,臉色煞白,卻按照江夢寧的吩咐,死死抱住他的腰,沒有鬆開分毫。
空無一物的濃霧之中,忽然響起了一陣細密的碎裂聲。
像是春河開凍,又像是鋼化玻璃窗在重擊下迅速解體。
起初還極為細微,轉眼便連成一片,從二人正前方,迅速傳向了四周。
阻擋在車頭前方的力量驟然消失,摩托車猛地向前一躥,載著二人再次加速,衝進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濃霧之中。
四周所有聲音,也在剎那間消失。
陸還舟聽不到發動機的轟鳴,也聽不到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甚至連熟悉的松濤聲,蟲鳴聲,也全都聽不見。
他只能感覺到,摩托車仍在向前疾馳。
沿著一條現實世界之中不存在的道路,也不知道通向何方。
不知道過了多久,緊緊抱住他腰間的兩隻手,忽然消失。
陸還舟本能地想要回頭,車輪下方卻重新傳來了堅硬的觸感。
「轟!」摩托車從半空中重重砸落在草地上。
前輪劇烈擺動,車身瞬間失去控制。
陸還舟連人帶車摔倒,接連翻滾出去二十多米遠,直到肩膀重重撞上了灌木叢,才終於停了下來。
劇烈的疼痛,剎那間從全身各處湧入腦海。
他趴在雜樹叢中,大口大口地喘氣。緩了許久,才用顫抖的胳膊,勉強撐起了身體。
舉目四望,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根熟悉的交通指示牌。
再往遠處,則是山下的高速路的入口。
幾輛汽車披著晨曦,在高速路上疾馳而過,車身四周,乾乾淨淨。
白霧已經散了。
眼前世界,不是紹興十年的南宋,而是二〇二六年的常山!
回頭看去,客棧,停車場,五星級富貴大酒店,以及富貴山莊,全都盡收眼底。
摩托車也倒在草地上,早就熄了火,旁邊滾落著一隻完完整整的頭盔。
他熟悉的東西,都在。
只有趙鼎消失了,如同半夜的濃霧般,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陸還舟掙扎著起身,低頭檢查自己。
外套和褲子被地面磨得破爛不堪,手掌、手肘和膝蓋到處都是擦傷,鮮血正順著手指和小腿不斷滴落。
然而,所有疼痛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心臟深處傳來的那股感覺。
這一刻,他真的知道了,什麼叫做痛徹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