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最大的遺憾,往往不是沒有努力,而是用盡全身解數,仍舊毫無所獲。
接下來的兩天,陸還舟始終失魂落魄,甚至連養傷都提不起精神。
好在,他身上的傷,只是看起來嚇人,並沒有禍及骨頭和內臟。
當日摩托車從時空亂流中衝出之後,恰好摔在了高速公路旁邊的野地上。
常山雨水充沛,植被茂盛,鬆軟的泥土和地表的雜草,替他卸掉了大部分衝擊力。
再加上頭盔質量過硬,他雖然表面看上去模樣悽慘至極,卻沒有任何生命危險。
醫生只是擔心有其他隱患,才安排他留院觀察。
江夢寧看在眼裡,疼在心頭。
每天變著花樣,從家裡和姨媽的飯店給他張羅病號飯,還儘可能從網上找些有趣的段子講給他聽。
然而,無論什麼山珍海味,陸還舟吃在嘴裡,都跟嚼木頭差不多。
無論什麼奇聞軼事,聽在耳朵里,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江夢寧在沒人的時候,偷偷哭了好幾次。然而,轉過頭,擦乾了眼睛,就去忙碌觀瀾客棧的日常工作。
她的那幾個閨蜜,也都非常仗義,每天陪著她一起忙裡忙外。
在幾個年青人的齊心協力之下,她和陸還舟兩個精心規劃的「宋韻文化沉浸式體驗」,一直在有條不紊推進。
如今萬事俱備,就差第一波客流的到來了。
陸還舟作為一個大男人,當然沒有躲起來養傷,讓女朋友獨自支撐客棧的道理。
眼下雖然形神俱疲,感覺到自己身體沒有大礙之後,他便打算提前出院,與女朋友並肩迎接即將到來的挑戰。
這個想法剛一冒頭,就遭到了江夢寧的無情拒絕。
「老實養著,別給我添亂!」江夢寧一把將他推回了病床上,聲色俱厲,「你老實養病,就是最大的貢獻!我可沒功夫,整天一眼不眨地盯著你。」
「看你說的,我又不是小孩子。」陸還舟自知理虧,涎著臉爭辯,「客棧那麼多房間空著,我在哪裡養傷不是養。」
「我怕你缺胳膊少腿的模樣,嚇跑了客人!」江夢寧翻了個白眼兒,沒好氣兒地補充。
「沒缺啊,我這不是囫圇著呢麼?」陸還舟繼續賠笑,同時在床上伸胳膊踢腿兒,示意自己的身體已經恢復如初。
江夢寧毫不客氣地使出「一指禪」,狠狠戳在了他肩膀上。剎那間,一股疼痛便從肩窩直衝他的腦門。
「啊——」陸還舟嘴裡發出一聲痛呼,呲牙咧嘴。
「繼續啊!」江夢寧收起一陽指,雙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著他,「再逞能啊!我忍了你好幾天了,趁著隨時都能喊醫生過來搶救,剛好給你松松骨頭!」
「男子漢大丈夫,說不動,就不動!」陸還舟見江夢寧動了真怒,果斷選擇了投降。
當夜的事情,原本就是自己行事過於衝動。
如果冷靜一些,跟趙鼎多等上幾個小時,趁著天明之後,濃霧將散未散那會兒再出發,也許就不會被拋出時空亂流之外。
這幾天在病床上,陸還舟多次復盤,發現辛棄疾策馬離開的那個時間點,界膜極有可能剛好自行潰散。
而前往南宋的時空通道,卻沒有立刻消失,自己只要速度足夠快,極有可能,利用摩托車將趙鼎直接送到臨安城外。
那樣的話,趙鼎成功阻止十二道金牌的概率,就會增大許多。
而江夢寧也不需要再因為自己受傷,哭紅了眼睛。
「客棧那邊用不著你操心。李娟、楊穎和荀燕子她們都在,廚師老張也答應回來幫忙。」見陸還舟放棄了抵抗,江夢寧嘆了口氣,低聲安慰,「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老老實實躺到觀察期結束。」
「夢夢,對不住……」陸還舟咧了一下嘴,認真地道歉。
「知道對不住我,以後,就別那麼衝動!」江夢寧又翻了個白眼兒,顯然不打算輕易原諒他。
然而,話音落下,她的眼眶卻又開始發紅。
「我改,我一定改。請小夢夢認真監督。」陸還舟心虛且心疼,輕輕握住了江夢寧的手,低聲表態。
「我當時應該攔著你的!」江夢寧抬起另一隻手,迅速抹掉眼角的淚珠,「哪怕讓你事後埋怨我。」
「小夢夢是我的知己!」陸還舟心有所感,聲音柔得像一根羽毛。「不會攔著我,只會給我遞頭盔!」
江夢寧頓時又柳眉倒豎,咬牙切齒,「再有下次,我就直接把你的腿打斷!」
說罷,祭起一陽指,又戳向了陸還舟受傷的肩膀。然而,最終,卻化作了輕輕一觸。
「哎呀——女俠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不敢了!」陸還舟配合地咧開大嘴慘叫,仿佛被鋼刀刮骨。
「行了,這次記下。等你傷好之後再算總帳。」江夢寧看了他一眼,低聲做出決定。旋即,從口袋中掏出了手機,遞到了他眼前,「我今天又查了一次趙鼎的生平。他應該沒事兒。」
陸還舟的注意力,立刻被手機上的內容吸引,慘叫聲戛然而止。
紹興十年,趙鼎被貶往潮州安置。
紹興十四年九月,被移置吉陽軍,即今海南三亞。秦檜命吉陽軍每月上報趙鼎是生是死。
紹興十七年,朝廷下令趙鼎「遇赦永不檢舉」,即使天下大赦,也不得重新起用。
趙鼎判斷秦檜必欲置自己於死地,為了避免禍及家人,給兒子留下遺言,自書墓石和銘旌,隨後絕食自盡。
紹興十八年,朝廷准許其遺體歸葬,家人按照其遺願,將其安葬於常山……
「兩天前你剛離開,我就查過一次,看到的也是同樣的內容。」江夢寧聲音在他耳畔響起,帶著千金不易的溫柔,「今天再查,沒有任何變化。這至少證明趙老先生沒有死在時空亂流里,他最終平安回到了南宋。」
陸還舟鼻子微微發酸,輕輕點頭。
自己當晚帶著趙鼎騎摩托車衝擊界膜,並非毫無所獲。
至少,他把老人家平安送了回去。
「你能做的事情已經做了。」江夢寧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柔聲安慰,「老先生回去之後,也肯定會做他能做的事情。至於結果,不是你我所能控制。」
「嗯!」陸還舟點頭,努力擠出了一個笑臉。
「六哥,咱們都不是神仙。」江夢寧盯著他看了片刻,緩緩收回手機,「今後,也許還會遇到同樣的事情。」
「我知道,咱們努力過了,無愧於心,足矣!」陸還舟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
「我去給你打壺開水,然後就回客棧了。晚上再來看你。」江夢寧知道他需要時間,將桌上的飯盒、餐巾紙和塑膠袋一併收拾起來,又拿起床頭的水壺,快步走向醫院的盥洗室。
一隻腳剛剛邁出病房門口,她卻迅速回頭。待反覆確認,陸還舟躺在病床上沒有任何多餘動作,才咬牙切齒地威脅,「不准偷偷下床!否則,你知道結果。」
「不下,堅決不下!」陸還舟抬起一隻手,鄭重保證。
「也不准趁我不在,找護士幫你辦出院手續!」
「我是那種人嗎?」陸還舟莞爾,「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多了,你上大學那會兒,還跟我保證過,不會在外面談戀愛呢!」江夢寧想了想,咬著牙翻起了多年前的舊帳。
陸還舟無言以對,只能閉上眼睛裝死。
八年前,他大二,江夢寧初二。
一個大二男生,忽然收到一個情竇初開少女寄來的信。雙方之間差了整整六歲,他當時除了敷衍安慰之外,還能怎麼辦?
沒想到,江夢寧竟然到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
直到江夢寧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他才苦笑著重新睜開了眼睛,隨即,將手悄悄地伸向了枕頭下的手機。
手指在搜索框上停頓了片刻,他猶豫著,輸入了岳飛的名字。
相關內容迅速跳上屏幕。
十二道金牌催歸,莫須有,風波亭。
內容跟趙鼎出現當晚,他查到的一模一樣。
趙鼎被他成功送回了南宋,然而,卻對十二道金牌,無能為力。
心臟深處再次傳來一陣悶悶的痛,陸還舟閉上眼睛,幽幽地嘆氣。
他其實早就推測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只是,一直不願意查網際網路證實而已。
趙鼎是因為極力主戰,不肯迎合完顏構,才被後者不顧中興之功,一腳踢出了朝堂,然後放逐到了潮州。
老先生哪怕順利回到杭州,把自己在觀瀾客棧的親身經歷,和在手機上看到的內容,毫無保留地說給完顏構聽,對方也不會改變主意。
更何況,以趙鼎的戴罪之身,很可能沒等登上前往臨安的渡船,就被秦檜派兵扣住,然後直接押解去了安置地。
「老先生,您別灰心,咱們還有機會……」抬手在自己臉上抹了兩把,陸還舟強行振作精神。
有一個秘密,他沒敢跟江夢寧說。
經過多次復盤之後,他已經發現了時空亂流的一絲規律。
那就是,兩次時空亂流,最終都導致現代與南宋發生了交匯。
換句話說,下一次時空亂流出現,帶來的「古人」,極有可能還是來自南宋。
如果此人來自「十二道金牌催歸」發生之前,他就有機會將岳飛的遭遇如實相告。
並且拜託他回去之後,第一時間找到岳飛,阻止「風波亭」慘劇的發生!
甚至,他自己可以再嘗試一次,穿越時空,親自去救下岳武穆,岳雲和張憲,哪怕這樣做會改變歷史!
而想要實現上述目標,就必須保證客棧,不被競爭對手搶走。
在客棧的生死存亡時刻,他肯定不能讓女朋友孤軍奮戰。
雖然他答應過女朋友不辦出院手續,但是,沒答應不溜出去鍛鍊身體。
鍛鍊身體稍微走得遠了一些,恰巧溜達回了客棧,也順理成章。
坐起身,陸還舟悄悄地收拾自己的鞋子,風衣,以及錢包和鑰匙等物。
正忙碌之際,走廊內,忽然傳來一串兒熟悉無比的叫嚷聲。
「慢點兒,慢點兒!咱們把話說到前頭,碰壞了裡邊的東西,我可會打電話去投訴!到時候,別怪我不體諒勞動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