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多?」陸還舟眉頭輕皺,果斷將風衣、錢包和鑰匙塞進床頭櫃,脫掉鞋子,翻身上床。
錢多多是他的鄰居,比他小三歲,其父錢文虎與陸還舟的父親陸達原本是同事,後來把握住機會辭職下海,成了當地赫赫有名建材大亨。
錢多多本人,從小對做生意和讀書,都不太感興趣,一心想要成為人人追捧的影視明星。
然而,他卻既吃不得訓練的苦,又管不住自己的嘴巴,體重很快超過了身高,無奈之下,只好「委屈」自己,回到家鄉子承父業。
此人做事向來只有三分鐘熱度,很少能堅持四分鐘以上。
唯獨對江夢寧的迷戀,從幼兒園大班開始,一直保持到了現在。
只可惜,江夢寧眼裡,從始至終都只有陸還舟一個。
這些年來,任由錢多多使出百般追求手段,都不為所動。
而錢多多這個人,本性也不算壞,屢屢碰壁,卻從未惱羞成怒。
反倒採取迂迴手段,積極主動跟陸還舟交上了「朋友」。
當然,陸還舟願不願意跟自己交往,錢多多向來是不會考慮的。
做人從不內耗,是他的優點!
反正,念在二人父輩曾經是同事,他自己也從小一口一個「六哥」的份上,陸還舟即便再不待見他,也不可能對他拳腳相加。
「慢點兒,慢點兒,一百九十九朵玫瑰,碰掉一朵,數字就不吉利了!」錢多多的聲音繼續傳來,響徹整個走廊,唯恐其他住院的病友聽不見。
「先生,走得越慢,消耗的體力越多。」快遞小哥筋疲力竭,喘著粗氣提醒。
「我加錢,不讓你白受累!」錢多多想都不想,就高聲承諾,「加一百,你慢慢走。如果碰掉一個花瓣兒,你賠我五十!」
「這可是你說的!」快遞小哥知道今天碰到了土財主,只好儘量把腳步挪動速度放緩,蝸牛般,一寸寸朝著陸還舟的病房門口蹭。
病房的門,忽然被人從內部拉開,卻是陸還舟猜透了錢多多的小心思,主動下床迎了出來。
「小胖子,別胡鬧,這裡是醫院!」知道錢多多巴不得自己發火,他心平氣和地提醒。
「六哥,我知道這裡是醫院。聽說你出了車禍,我特地從市里趕回來看你。」錢多多立刻跑到門口,探頭探腦向里張望,「夢夢呢,這兩天,她肯定累壞了!」
「是啊,這次多虧了她。」陸還舟輕輕點頭,笑著承認「否則的話,我肯定不會這麼快就出院。」
「你要出院了?」錢多多一愣,平底鍋般的大圓臉上,立刻涌滿失望,「這麼快?」
「怎麼,你還盼著我多住幾天?」陸還舟看了他一眼,笑著反問。
「哪能呢,看你說的,六哥,我可是從小就拿你當榜樣。」錢多多被戳破了心事,臉色一紅,但是很快就恢復了正常。「我是怕你出院太早,留下什麼隱患!」
「應該不會,醫生已經檢查過了。」陸還舟又笑了笑,轉身走回病房之內,「趕緊進來,別在走廊里大喊大叫,影響別人休息。」
「我沒大喊大叫,我只是天生嗓門高」!」錢多多知道自己的伎倆已經被識破,便不再做無用功,從快遞小哥手裡接過一人多高的花籃,自己端進了病房之內。
原本整潔卻冷清的病房,忽然多出了將近兩百支玫瑰花,頓時就變得生機勃勃。
只是因為路上顛簸,錢多多剛才又故意在走廊里拖延時間的緣故,花朵略顯凌亂。
陸還舟聳了聳肩,笑著伸出手,為玫瑰花重新整理造型。
一百九十九朵玫瑰,希望自己天長地久地住院,真是難為錢多多了,竟然能琢磨出如此好的寓意。
自己偏裝作不知道,看他能怎麼辦。
一邊冷笑,他一邊快速調整玫瑰花的高度,很快,一隻巨大的開屏孔雀,就出現在雪白的牆壁旁。
錢多多剛剛付過先前主動答應給快遞小哥的打賞,得意洋洋地回頭,看到用玫瑰花擺出來孔雀尾巴,頓時滿臉上就冒出了黑線。
「六哥,不愧是大廠『畢業』的高材生,這插花手藝,滿常山都找不到第二個。」輕輕咬了咬牙,他開始用話語戳陸還舟的肺管子。
換做往常,陸還舟即便不當場變了臉色,肚子裡也會五味雜陳。然而,這一次,他卻感覺如微風過耳。
「以前單位里開年會,也有許多花籃。跟著公關部門的人學了幾手!」笑著後退兩步,他心平氣和地欣賞自己的作品。
「六哥,你,你沒事兒吧!」錢多多所有招數,全都砸在了棉花上,本能地皺起了眉頭,滿臉困惑地詢問。
不對勁兒,非常的不對勁兒。
陸還舟還是以前那個陸還舟,給他的感覺,卻非常陌生。
好像騎摩托車摔了一跤之後,就脫胎換骨了一般。
「你是盼我有事兒呢,還是盼我沒事兒?」陸還舟扭頭看了他一眼,笑著發問。
「當然是盼著你沒事兒。」錢多多回答得毫不猶豫,話音落下,卻再次打量陸還舟,越看,越覺得自己的直覺沒有出錯。
陸還舟真的變了,與自己記憶里的那個人,大相逕庭。
以前的陸還舟,雖然表面上整天嘻嘻哈哈,眉梢眼角,卻帶著一股子無法掩飾的倦意。
就像一把砍卷了刃的刀,哪怕看上去仍舊寒光閃爍,卻早已經失去了曾經的鋒芒。
而現在,陸還舟卻好像被能工巧匠從頭到腳精心打磨了一遍,收斂了寒光,卻變得削鐵如泥……
錢多多不知道自己這麼形容對不對。
反正,以前的陸還舟,雖然從小到大,都是他父母嘴裡那個鄰居家的孩子,卻從沒讓他感覺到難以擊敗。
而現在,面對陸還舟,他卻感覺像是面對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山。
「既然盼我沒事兒,就幫我把掉在地上的葉子清理乾淨。」陸還舟被錢多多看得渾身上下都起了雞皮疙瘩,輕輕皺眉。
「哎,哎——」錢多多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服從命令,手剛剛觸及地上的玫瑰葉子,卻忽然又把頭抬起了九十度,「六哥,你這次到底撞上什麼了?我怎麼感覺,你忽然變得跟我們家老登一樣!」
陸還舟看了他了一眼,沒有回應。
他發現,自己的確變了。
以前見到錢多多,他心中本能地就會湧起一股子厭惡,甚至會忍不住跟此人針鋒相對。
而今天,他卻一直感覺:不過如此,犯不著,由他去,不值得……
至於其中原因,剎那間,辛棄疾策馬離去的背影,從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緊跟著,又變成了被撞得頭破血流,卻一次次爬起來沖向無形界膜的趙鼎。
兩位先賢,沒有刻意指點他任何事情,甚至一度把他當成了奇人異士。
然而,兩位先賢,卻用各自那份磊落和堅持,潛移默化地影響了他。
讓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先前心中所謂的「傷痕」,是何等的微不足道。
「六哥,你那天因為什麼事情,騎著摩托亂跑?」錢多多遲遲得不到回應,繼續刨根究底,「你以前,可不是這麼不要命!」
「嗯,遇到點兒急事兒……」陸還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在肚子裡努力尋找藉口。
正為難之際,江夢寧卻拎著一壺開水,神兵天降,「錢多多,你怎麼來了?」
「夢夢,你回來了!」錢多多立刻顧不上再打聽陸還舟冒險的原因,直起腰,臉上的笑容比玫瑰花還燦爛,「我來,我來,你快歇歇!」
「不用!」江夢寧側身避開他的手,沒好氣地斥責,「花是你送的?住院送玫瑰,虧你想得出?」
「不是圖個吉利嗎!」錢多多碰了個軟釘子,卻毫不在意,手指向被擺成孔雀開屏狀的玫瑰花籃,滿臉諂媚,「一百九十九朵,天長地久。」
江夢寧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隨即,抬腳就踹,
「天長地久,我叫你天長地久,下次你生病,我直接下單給你訂花圈!」
「別踢,別踢,我真的不是在詛咒六哥。」錢多多以與其身材不相稱的敏捷躲閃,同時連聲解釋,「夢夢,你聽我狡辯,你聽我解釋,我是期盼,六哥今後長長久久,別再來醫院。」
「黃鼠狼給雞拜年。」江夢寧對他的話,一個字都不信,瞪了他一眼,將水壺放回床頭柜上。「趕緊帶著你的花滾蛋,否則,我連你一起,從窗戶丟出去。」
錢多多嚇得打了個哆嗦,卻堅決不肯離去,「夢夢,你真的誤會我了。我買花的時候,就圖著花錢痛快,根本沒想那麼多。並且,這個造型,是六哥剛才自己親手擺出來的,丟掉就可惜了。」
「真的?」江夢寧快速看了一眼陸還舟,發現他的臉色很平靜,又將目光轉向了玫瑰花籃,隨即,臉上就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孔雀開屏,不正是指的錢多多嗎?
小舟舟根本沒拿錢多多當做對手,完全是在逗孩子玩!
錢多多在旁邊,立刻看得眼神發直,咧著嘴,低聲補充,「老貴了,我在網上花高價訂的,一路請快遞小哥從市區送過來。為了讓他別把花弄掉了,我還多給了他一筆小費!」
「嗯,謝謝你!」江夢寧對著花籃,低聲道謝,「馬上護士就來查房了,你趕緊回去吧。」
「我……」錢多多臉上的笑容,立刻變成了失望,猶豫了一下,緩緩走向了病房門口。
眼看著一隻腳已經邁出了門外,他卻又突然回頭,像臨時想起來一般,隨口詢問,「夢夢,就你和燕子她們幾個,能應付得過來嗎?要不要我過去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