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良是懂一些醫學的。
他知道醫家有不少藥方以「龍虎」命名,大多是溫養滋補類的。叫「龍虎湯」的好像也有,具體是什麼他不記得,畢竟他是個法師,不是醫師。
但老黃的醫學水平很高,萬壽龜一族都熱衷於各種養生之道,醫學自然也不例外。
鍾良只是一問,就知道了龍虎湯是一種補藥,主虛勞寒熱、肢體無力之類症狀。
從馬大爺的情況看,他服用的這種龍虎湯的確是相當滋補,把一個老頭兒補到兩個青壯都控制不住他的地步。
起碼老黃沒這個醫術,世上大概也沒人能有這樣的醫術。
笑話,如果醫學這麼有用,還要法術幹什麼?
這又不是另一個世界,人類沒有法術可用,只能一門心思地爬醫學技能樹。
老黃服用的龍虎湯,來自於一個叫「養身堂」的組織,這個組織來自嶺南,據說掌握著超過一千年的醫家傳承,在水城一處居民區租了門店,也不擺櫃檯,也不叫賣貨物,就是招呼當地的老人們,去聽他們講健康知識,順便喝點養生藥湯。
如果說他們有什麼特別能給人留下印象的,大概是每一輪活動最後,整個門店裡面所有人都會站起來高舉雙手,歡呼諸如「常來養身堂,年輕又健康」之類口號。
一群白髮老人和年青的店員們同時舉手高呼,宛若傻子一般的景象,還是挺罕見的。
所以雖然時間還不長,但這個養身堂在水城多少也成了一個人文景點,經常有人去看熱鬧。
鍾良和街坊鄰居閒聊、小黑到處偷聽的時候,都聽說過養身堂,只是他們又不養邪祟召鬼神,又不殺人越貨搞高利貸,所以小黑根本沒放在心上,鍾良也只是心裡吐槽一句「接下來是要賣保健品了吧?什麼祖傳秘方最新科技之類……」
八卦新聞不重要,賺錢養家才要緊。
可現在看來,他們覺得,自己可能之前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完成了對馬大爺的救治,叮囑他如果還狂熱地想要吃咸,就再來找自己。鍾良回到家中,細細盤算起來。
他並不能確定馬大爺的問題一定來自於養身堂的藥湯——馬大爺自己都說了,養身堂工作人員都叮囑他要清淡飲食。
更重要的是,他手上沒有藥湯作為證據。
結果第二天,現實就打了影魔的臉。
他潛入養身堂,毫不費力地偷了一份藥湯,拿回來給精通醫學的老黃一檢查,竟然是很普通的甘草湯。
甘草味甘性平,是一種比較安全的藥材。除非大量或者長期服用,否則沒什麼危險可言。
「這東西能讓老人變得強壯嗎?」小黑問。
老黃搖頭。
「或許是這次的藥湯沒問題。」鍾良猜測,「假設我要害人,也肯定不會在每一次的藥湯裡面都做手腳,不是嗎?」
小黑大感有理,於是抖擻精神再次出發。
接下來的三天,他一共旁聽了十八場講座,偷了十八份藥湯。
但不可思議的是,十八份藥湯的成分,竟然全都沒有問題!
負責鑑定的老黃自己都有些懷疑人生,反覆檢查了好幾遍,最後才得出結論:養身堂根本就是拿一些相對安全和便宜的藥材泡湯,什麼甘草、山楂、枸杞、麥冬……主打一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這些藥湯,本質上和茶水沒有太大區別。喝上一兩碗,不會有任何問題。
可這樣的藥湯,為什麼會讓馬大爺突然強壯到超過兩個年輕人?又讓他嗜鹽如命,差點把自己吃成一大塊鹹肉呢?
事情到這一步,很顯然已經不是小黑能有辦法的。鍾良考慮了一下,決定自己出馬。
儘管馬大爺的情況或許真的是偶然,和養身堂並無關係。但不親自走一走,看一看,他始終是不放心。
這一趟沒人付他錢。街坊鄰居安全,他安心,就是報酬。
他去養身堂的時候,是那天的第三場。
時間正掐著要準備午飯的當兒,這天又下雨,人少。
鍾良穿著驅魔法師的袍子,撐著油布傘,沿著長了青苔的石板路過來,一下就抖幹了雨傘,一言不發地進了門,坐在大廳的最角落。
一個身材有些矮壯,但眉目間很有幾分軟弱之色的年輕人來到他旁邊,用明顯帶著閩越口音的官話,詢問他有何貴幹。
「聽課。」鍾良回答,「活到老,學到老,多學點東西,沒準將來用得著。」
這個回答讓那年輕人很意外,他皺著眉頭,一臉的為難,卻又不敢說什麼,最後跑到後屋去請示了。
片刻之後,一個穿著尋常青衫,可氣質完全不像普通人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的容貌乍看上去像是二十五六,但仔細看,能看到眼角有不少皺紋,估計並不很年輕。而且仔細觀察,能看到他有一些頭髮的髮根微微泛白,大概是染過頭髮。
這人臉上帶著微笑,笑容很有親和力。他又很擅長說話,待人接物間頗有如沐春風之感。雖然相貌只能算中上,但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是「完美」二字。
即便鍾良心裡懷疑,跟他聊了幾句之後,都忍不住懷疑自己可能想多了,在無端猜疑。
在交談中,他得知此人叫李成,是嶺南醫家的傳人,為了弘揚嶺南醫學搞了養身堂。之前試圖去長安發展,結果被那邊的同行誤以為搶生意,很吃了一些虧。這才改弦易張,來江右這邊講學。
而氣質有些軟弱的少年是他的族侄,叫李爾。雖然醫學水平不高,卻會一手按摩推拿,經常給來聽課的老人們按摩,很受歡迎。
至於養身堂別的工作人員,也清一色都是李家的族人,一個外人都沒有。
乍看上去,似乎沒多大問題,可鍾良心裡始終有些覺得不對勁。
他此刻心中就像是有兩個小人在吵架,一個小人說「挺正常的啊,你多疑了吧」,另一個小人則說「他肯定有問題,我感覺出來了」。
這兩種感覺南轅北轍,又都讓他感覺合情合理,由此產生的割裂感,讓他覺得無比怪異,甚至想要起身離去。
但他終究還是忍住了。
講座如期舉行,李成向來聽課的老人們介紹了很多保健知識。以鍾良的醫學水平判斷,的確是有道理的。如果能夠按照做,的確能夠有助於延年益壽。和他前世看過的健康講座相比,無非一些用詞不同,內容大同小異。
可這些知識,其實意義並不大。
很多東西,這些貧苦百姓不是不知道,而是做不到。
比方說均衡飲食,窮人要怎麼才能吃到足夠多的動物蛋白?光靠大豆蛋白的話,尿酸問題怎麼解決?
再比方說充足睡眠,窮人那是不想睡足了嗎?肚子餓睡不著啊!
他聽得微微搖頭,卻注意到聽眾們一個個聚精會神,似乎李成講的是什麼極其重要的東西,一點也不肯漏過。
心中那個嚷嚷「有問題」的小人聲音更大了。
講座並不長,大概兩刻鐘之後,就到了尾聲。例行的喊口號之後,李成拍拍手,工作人員們搬來一大桶藥湯,他一碗一碗舀出來,親手分發給每一個聽課的老人,每遞出一碗藥湯,都微笑欠身,風度無可挑剔。
他的動作極為輕柔小心,連一滴藥湯都沒沾到身上。
大廳里聽眾們的熱情,仿佛連屋外的小雨都能烘乾。
之前一直坐著,連喊口號時候都無動於衷的鐘良卻突然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養身堂。
他不得不趕快走。
在他腦海中,一股常年沉寂的劍意,正在嗡嗡作響。
三位曾經的「奉天承運」之一,那位自號純陽子的前輩留下的遺產,被觸動了。
日行萬里、斬妖除魔的天遁劍訣,感應到了值得出劍的邪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