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變化就生。
地面微微一震,一個鬚髮皆白,看起來沒精打采的中年道士從青石板的縫隙裡面跳了出來,偌大一個人飛出狹小的縫隙,場面頗為奇妙,正是道家五行遁法之中的土遁術。
他看著被黑影裹住身體的鐘良,乾笑兩聲,問:「一枝梅?」
「正是。道長怎麼稱呼?」
「水城新任欽天監主管,全真道高功,華山純陽觀清閒道人,見過水城俠盜。」清閒道人挺自來熟地湊上來,問,「俠盜這趟來,也是為了對付那個邪魔?」
鍾良點頭,反問:「道長身為欽天監主管,為什麼不發動欽天監、巡天司兩班人馬大舉圍剿,而是自己孤身過來?人多勢眾,總歸是好事吧。」
「唉!你有所不知。這東西猶如一面鏡子,敵人越多,顯化的影子也就越多。它之前在長安附近作祟,大理寺出動了百餘人圍捕,結果被它輕鬆突圍逃走。反倒是巡天司一位路過的巡查,單槍匹馬就重創了它……」
「所以對付這傢伙,幾個高手,遠勝於大批人馬。」
「它究竟是什麼?」
「不知道,沒來得及查出來就被它跑了。」清閒道長一擺手,「說起來事情也挺蹊蹺的,逮捕計劃明明挺順利,可不誰知道怎麼它就跑了……」
「那現在怎麼辦?直接打上去?」
「不,按照經驗,要先把它周圍的黨羽剪除。只留下它一個,才好對付。」
「怎麼剪除?」
「那些人其實都是被它迷惑的,只要將他們喚醒,自然就剪除了,簡單得很。」
二人討論一番,議定了計劃,便左右分開,一個鑽進地下,一個潛入夜色,前往養身堂。
只是鍾良並不知道,清閒道長一邊遁地而行,一邊嘴裡還在小聲嘀咕。
「幾年前祖師塑像突然發光,疑似傳人降世。我推算來推算去,也只算到『雲夢』二字。古雲夢大湖囊括幾省之地,我到哪裡去找那個祖師傳人啊!」
「以前還好,多少有點自由。現在被那遭瘟的老青雲差遣,只能在水城坐牢……祖師爺啊,您就不能夜裡托個夢,給弟子指點指點嗎?」
他嘀咕歸嘀咕,做事一點也沒耽誤。和鍾良分頭並進,很快就潛入養身堂,各自找了個普通員工,準備將其喚醒。
巧的是,鍾良找到的,恰恰就是早上見過面的那個李爾。
隨便找一間亮著燈的廂房,居然就是這李爾的房間,讓他不禁微微感嘆,覺得世事頗為巧妙。兩次來養身堂,居然都是同一個人接待。
用法術封鎖房間,隔斷內外,被一團漆黑籠罩的人影浮現在了臥室內,翹著二郎腿坐在床上,注視著桌前駭然轉身的李爾。
「水城,一枝梅。」鍾良如此自我介紹,「你們養身堂來水城做生意,跟我沒關係。但你們施法害人,害的還是窮人,我就要管一管了!」
李爾先是恐懼,然後變成震驚和委屈。
「我們講醫學,講健身,送藥湯,還給老人推拿按摩,這都是對人有好處的事,怎麼會是害人!」
鍾良笑了:「有好處?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各種藥湯隨便喝,可以對人有好處的說法。」
「就算都是單方,不用考慮君臣佐使,難道寒熱溫涼都不分,辛甘酸苦咸也不講究,就隨便亂喝?」
「小子,你究竟學沒學過醫啊?」
李爾愣住了,茫然問道:「不都是補藥嗎?還有那麼多講究?我們村里大夫喝藥,都是地頭上薅一把,回家洗乾淨就煮的……」
要不是黑影裹著,鍾良此刻的表情必定很有失威嚴。
什麼叫「隨便薅一把」?
人家是采草藥!
「不學無術!簡直荒唐!山里猴子都不會隨便亂吃藥!」他氣得站起來,手指幾乎戳到了李爾的鼻尖,「你連最起碼的醫學常識都沒有,哪來的自信談健康談養生?
李爾被他的氣勢震懾,倒退了半步,靠在桌子上,低聲嘟囔:「我是想要學醫的,但四太伯公不讓。說一個人一輩子能練好一樁本事已經很難,不要好高騖遠。還說我腦子不聰明,只是有一把力氣,練推拿按摩很合適,學醫很不合適……」
鍾良微微點頭,覺得那「四太伯公」說得很有道理。
這傻小子的確不適合學醫。
「四太伯公是誰?」
「就是我們堂主啊,他叫李成,是我曾祖輩,在李家第五代裡面排行第四,所以我稱他四太伯公。」
鍾良沉默了一下,問:「你四太伯公今年多大?」
他感覺已經找到了那妖魔偽裝的破綻——李爾都二十上下了,他四太伯公再年青,也不能看起來就二十五六吧!
鶴髮童顏那是誇張的形容詞,哪怕修行有成的人,真活到一把年紀,相貌上也不可能這麼年輕。
「八十五啊,那年在村里辦的八十大壽,可熱鬧了,連官府都派人來賀壽呢!」
鍾良心中暗道「果然如此」,然後問:「那你四太伯公是什麼時候過世的?」
「八十二歲——」李爾的話音戛然而止,臉上露出震驚之色,轉眼又變成茫然和痛苦。
他雙手捂住頭,拼命搖頭,似乎想要通過這種方式減輕疼痛,但卻毫無用處。
噗通,他撞倒了椅子,整個人直挺挺摔在地上,若非鍾良出手,就算不摔傷,也會撞倒桌上的油燈,引起火災。
鍾良將李爾提起來放到床上,自己則扶起椅子坐在旁邊,等待對方恢復。
他並不擔心會被邪魔發覺,若是黃天符咒裡面記載的手段那麼容易被看穿,當年「南華逆徒」憑什麼鬧出偌大聲勢?
果然,直到片刻後李爾重新睜開眼睛,都沒有任何東西來打擾。
「醒了?」
李爾並未回答,黯淡燭光下,他臉上分明有黑氣騰起,眼中時而清明、時而迷亂,卻是還沒能完全掙脫邪魔的影響。
鍾良拿出一小枚不化冰,將這件製作八卦法器剩下的邊角料按在他的眉心。
「蒼天浩蕩、正氣昭彰!」
青色光芒憑空而生,經過鍾良之手後,卻變成了黃光,穿透不化冰,滲入李爾眉心。
他臉上的黑氣頓時散去,整個人也精神起來。
「多謝大俠,我想起來了!我全都想起來了!」
不等鍾良詢問,他就詳細介紹了自己所知的情報。
李爾以及這養身堂的所有員工,都是貨真價實的嶺南人,祖籍毗鄰名城溫陵的李家村。
三年前,村中宿老李成以八十二歲高齡去世——在這個世界平民之中的確是相當長壽,晚輩們從十里八鄉聚集過來辦喜喪,正要出殯,李老爺子卻居然又活了。
他推開釘死了的棺材起身,人變得年輕健壯,態度更是渾然沒有往日倚老賣老的傲氣,溫和謙讓,大有君子之風。
面對著他的笑容,在場眾人渾然忘了死人復活還變年輕,是一件多麼離譜的事情,只三兩句話,一批年輕人就決定跟著他出去闖蕩江湖,將壓根就不曾存在過的「李家醫術」發揚光大。
他們搞了一個養身堂,在好些地方經營過。都是通過講養生課、送健身藥湯,吸引窮人來湊熱鬧。等人氣聚攏得夠多,就兜售一波「龍虎益壽丹」,然後去下個城市再來這麼一回。
前不久,他們去京城長安附近發展,結果不知道怎麼就出了問題,大批官兵過來圍捕。
然後李爾也很莫名其妙的,他們稀里糊塗逃了出去,也沒人追捕,一路來到水城,又安頓下來,重操舊業。
聽完了李爾的介紹,鍾良大致明白了一些。
「這邪魔附了你家四太伯公的身,可不知道為什麼,它自己好像也出了點問題……唉,那些都不重要,只要把它抓住,一切就都能水落石出。」
李爾點頭,一臉信任,看起來根本沒想過究竟要怎麼才能抓得住那個「四太伯公」。
靈台之中,珠珠悄悄吐槽:「這小伙兒是不是有點傻?」
小黑:「豈止『有點』,很傻很天真好不好!」
「比我還天真,也是難得!」難得今天不瘋癲的哈利銳評。
鍾良忍不住湊了一句:「人家這是『單線程』,也可以叫憨。」
就在他們吐槽的時候,不遠處突然傳來轟然巨響,伴隨著房屋崩塌之聲,一股劍氣沖天而起。
「朝游北海暮蒼梧,袖裡青蛇膽氣粗。純陽神劍在此,邪魔納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