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占鰲出發了嗎?」長安城外豪宅的樹下,青年一邊看書,一邊隨口詢問。
「出發了,昨晚酉時四刻上的火車。」
「從常山到水城沒有直達車,他要在先在邗城轉車……預定什麼時候到水城?」
「今天申時前後。」
「這麼慢?」
「從常山到邗城,今天卯時末就能到。但水城那一帶路況不好,鐵路建設情況不佳。所以邗城到水城的火車並不多,會耽擱一些時間。」
「倒也不急在這一兩天。他狀態如何?」
「武功和法術方面,因為幾年的潛修,進步頗多。但性格上……屬下覺得,他恐怕是有點瘋癲了。」
「瘋了?」青年放下書,有些詫異地問。
「比瘋了更嚴重,有點癲狂。」
「他本來就是殺人如麻的法外狂徒,還能更癲狂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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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研究心理學的醫生給他看過,說是他現在有非常強烈的自毀衝動。醫生說建議靜養,別放他單獨出門,否則可能殺了人然後自殺。」
「會影響那東西的效果嗎?」
「定然不會!請公子放心!」
青年點點頭,繼續看書,沒有再談這個話題。
只要不影響計劃的實施,那別的就無所謂了。
殺人?自殺?這種問題根本就不該送到他這裡來。
反正那人的任務只是逼出一枝梅,至於逼出來之後的事,本就和這枚過河卒沒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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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旅客們,列車現已停靠在邗城站,下車的旅客請帶齊隨身物品,從右側車門有序下車,避免擁擠,注意安全。請勿在站台長時間逗留,感謝您乘坐蟠龍1446次列車,祝你一路順風。」
中年人戴上特製的大號墨鏡,遮住了他那對有些怪異的大小眼。
他一直很痛恨這雙眼睛,小眼看東西不清楚,大眼特別容易累。所以他讀書的時候格外吃力,最多看一刻鐘就會開始頭暈,以至於讀了八年的書,連個秀才都考不上。
老頭子念念不忘要他讀書進學,念叨了他一輩子。
那天他拿出魯侯的「賜薛占鰲同舉人出身」通知,給病床上的老頭子看自己已經換成了「官身」的戶籍證時,老頭子嘴裡不說什麼,眼睛亮得嚇人。
所以他欠了一份人情,一份要用命還的人情。
現在,他要去還這份人情了。
不過也無所謂,這世上本就只有老頭子在乎他。老頭子已經不在,生死並不是什麼值得很在意的事情。
走出車廂的時候,他的腳步稍稍晃了一下。
五年前被天師符法傷到的左腿經脈,迄今也沒能完全恢復。
雖然那一戰活下來的是他,但作為一個輕功高手,傷了一條腿,就沒了半條命。
那時候還想著「就這麼退出江湖也好」,但看到好東西終究還是想要,自己這輩子也改不了貪心。
路邊有個小孩,哇哇叫得很煩,還尿在站台上,差點濺到他。
「跟我一樣從小是個壞種啊!」
腳步不那麼穩健的中年人緩緩走進出站隧道,身後遠處,突然響起驚呼和哭喊聲。
「日後你們會謝謝我的,老頭子要不是被我拖累,生個孝順兒子的話,一定能長命百歲。」
以「血手神偷」之名響徹天下的邪道名家,如成千上萬普通旅客一樣,匯入人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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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傍晚,一個叫薛占鰲的人來到了水城,住在了本城最豪華的賓館。
他吃用都要最好的,過得簡直像是王公貴族一般的奢侈。但又很小氣,從不打賞,甚至不肯花錢雇保鏢,個性非常的鮮明。
更重要的是,不論買多高價的東西,他永遠都付現金。
水城的扒手們,已經有很多盯上了他。
「這人很不對勁,他身上殺氣很重。」特地去看過熱鬧的小黑悄悄跟鍾良說,「我懷疑他就是血手神偷。」
鍾良搖頭:「怎麼可能!那貨仇家多到要用火車皮來裝,他平時必定使用一個誰也看不出來的身份,而且應該會相對低調。折騰這麼大陣勢,是恨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但我就是覺得他不對勁。」
鍾良的神情嚴肅起來。
妖怪的智慧沒多少參考價值,但妖怪的直覺很有。
如果一個人能讓小黑覺得不對勁,那他肯定有些地方不對勁!
他立刻就決定,去踩個盤子,看看那個薛占鰲究竟何方神聖。
僅僅一刻鐘之後,他已經改頭換面,變成了一個相貌平平的中年書生,走在那條水城最繁華的街道上。
這書生穿著一身綢緞長袍,頭上髮髻插著白玉簪,身上還帶著一股濃郁的佛香氣息,一看就知道是個有錢的。
但在這條街上,這樣的打扮卻並不顯眼,隨隨便便就能找到三五個差不多的。
要說顯眼,那個戴著大墨鏡,走路有一些瘸的外地人,才是真的顯眼。
鍾良的目光遠遠落在那人身上,從他寬闊得異於常人的肩膀,到他始終保持著可以發力狂奔的雙腿,再到他刻意把雙手藏在外套袖子裡面的行為。
「咦?他是個瘸子?」阿星疑惑地問,「瘸子不可能是血手神偷吧?那人是個輕功高手啊。」
「也許瘸子是裝出來的,又或許他的輕功很特別。」鍾良說。
「老大你改變想法了?真覺得他是血手神偷?」
鍾良眼神凝重,說:「只看是不夠的,我要試探一下。」
過了片刻,他化身為一個桀驁的北方壯漢,不合時令的皮襖敞開大半,露出胸口堅實的肌肉和牛頭紋身,大搖大擺走在街上,和那薛占鰲迎面走過。
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兩個人的胳膊蹭了一下。這大漢身體不由自主轉了半圈,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看向薛占鰲的眼神猶如看鬼一般。
「你這人……好大的力氣!」
薛占鰲回頭撇了撇,嘴角微微上鉤,露出一個不屑的笑容。
大漢隨即拔腿就跑,步伐很快,節奏卻有些怪異。
薛占鰲卻皺起了眉頭,又回頭看去,只見到這大漢消失在街道拐角。他停下來思考了一會兒,還是依舊向前走去。
街道拐角處的陰影裡面,恢復平時模樣的鐘良目光凝重,用真氣攝住一根細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冰針。
「凝冰微針直取要穴,這人手段真是毒辣!」他低聲說,「也就是我夠機警,換成一般人,這一針就致命,直接死在路上了!」
他剛才那個步法是有講究的,快慢虛實不斷變化,導致自己的位置其實在不斷改變,專克那些需要精準的暗器手法,名曰「無常步」。
這套步法若是配合專門的真氣,甚至能做到在漫天風雨之中走過,卻將每一滴落在身上的雨滴都甩出去的地步。
鍾良自然是偷學的,只會步法不會真氣。但配合他自己琢磨的真氣護體,倒也能克制飛針奪命這類暗器。
「乾死他!」阿星最是急躁,大聲說。
「他既然想要殺你,事情就要做個了斷!」旺達也贊成。
「我去綴著他,今天夜裡咱們也去還他一針!」小黑眼中紅光一閃,殺氣騰騰。
別的妖怪們七嘴八舌,也是同樣的看法。
妖怪這個群體可從來不講佛門「含垢忍辱」那套,快意恩仇以血還血才是它們的準則。
鍾良思考了一下,卻沒有去找薛占鰲,而是趕去了水城官府,將用法力凝住的那根冰針,連同一份實名舉報信,一起投了進去。
一個敢於在大庭廣眾下殺人的人,在官府不可能沒有案底,先讓官府去找找他的麻煩再說!
而且……他看著手上一枚張戶籍證,冷冷地笑了。
戶籍證上,是一個雙眼一大一小,神情很不耐煩的男人,名叫薛占鰲,四十二歲,住在冀州常山小石街。
「沒有這張戶籍證,他想要買火車票都買不到。我倒要看看他會不會去官府補辦,自投羅網!」
論出手毒辣,他不如這薛占鰲;但論妙手空空和借力打力,這貨拍馬也趕不上他!
解決了這點小事,他本待回家,卻又覺得不怎麼妥當,於是換了一個形象,再次找到了還在逛街購物和玩樂的薛占鰲,悄悄跟著。
「在我見過的人裡面,如果的確有一個是血手神偷,那麼他的可能最大。」鍾良坐在茶館靠窗戶的座位上,目光大搖大擺地看向正在一個古玩店裡面選購的薛占鰲,卻又在對方回頭之前掃向別處,宛如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食客。
「你們看啊,永遠只付現鈔,永遠對所有目光警惕,說明他不僅是做灰色行業的,而且知道很可能有人監視自己,在小心提防。」
「他雙手一直藏在袖子裡面,連看古玩都只是湊上去看,不伸手摸,說明他雙手一直在戒備,隨時準備出手。」
「就連他那條瘸腿也很假,不是說他裝瘸,而是他的力量和法術完全可以彌補這點缺陷,刻意表現出瘸腿來,分明是在誤導人,方便關鍵時刻發力逃跑。」
「不僅如此,我懷疑他袖子裡面還藏著什麼。不知道是某種法器,還是他慣用的兵器。」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水城有名的捕頭王沖,正帶著幾個部下在街頭巡邏。
這些人帶著戒備之色,走過整個商業街,目光不時警惕地注視某個東西,卻又迅速移開。
過程中,自然也看過薛占鰲,但並沒比看別人更注意。
捕快們就這麼走遠,直到拐過街角,王沖才抬手抹了抹汗,就看到本城著名的驅魔法師鍾良出現在面前。
「我沒說錯吧,那個薛占鰲絕對有問題!」鍾良低聲說。
王捕頭神情凝重,連連點頭:「燕地口音、身材高大、喜歡財寶,這都符合血手神偷的特徵。唯一的問題是,這人左腿微瘸,雖然瘸子也能練輕功,但很難想像這麼一個人是江湖頂尖的輕功高手。」
「他沒瘸得那麼厲害,裝的。」
「但畢竟是有些瘸。」王捕頭說,「那根針已經被送去分析,以往血手神偷殺人時,的確留下過類似的痕跡,但具體是不是同一種手法,暫時還不能確定。」
「如果確定了呢?」鍾良問。
王沖眼中寒光一閃:「那當然就調集高手,雷霆一擊,直接拿下他!」
結果還沒等官府那邊分析結果出來,薛占鰲反而又有了新的變化。
他出了城,徑直朝著城東武庫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