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趙小勇的介紹,鍾良心裡嘀咕,臉上則作出好奇之色:「咦?長安還有這樣兩個單位?給我介紹介紹唄。」
「其實……太陽底下沒新鮮事,無非也就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反正從火車站到土地廟,怎麼也要一個時辰甚至更久,閒來無事就聊聊唄。
通過他的這一番介紹,鍾良對魯伯英的了解終於詳細了許多,對唐肅之的印象也更加的清晰和立體。
正如他猜測的那樣,魯伯英的做事風格很糟糕,社會風評更是一言難盡。
應急處置中心脫胎於特務組織,本身作風就比較陰暗,魯伯英本人呢,又是個貨真價實「只要結果不問手段」的人。所以相比查案,他們更常用的解決方法是處理涉案者。
你有沒有犯罪不重要,你是不是受害者也不重要,影響長安安定祥和的人都沒了,才重要。
什麼栽贓陷害、捏造證據、屈打成招……乃至於直接人間蒸發之類手段,都是他們慣用的手段。
用趙小勇的話說就是「應急處置中心那邊,哪天不多幾條冤魂,都算是他們吃齋念佛了。也就是這長安城有大陣籠罩,冤魂不能作祟,否則整個大樓都塞不下那麼多」。
相比之下,唐肅之的風評就好很多。圍繞著「給錢大方」、「經常出怪招」、「學問高的確是牛逼」之類關鍵詞,頗有不少讚揚。
但趙小勇最後總結的時候卻說,相比唐肅之,魯伯英那套其實更受官場歡迎。
「他再怎麼兇殘,也傷不到上面的大老爺一根毛。就比方說前些天,因為個什麼假藥案子,好幾戶人家無聲無息就全沒了。大老爺在乎嗎?不在乎的。相反,花錢少,見效快,能平事。這可不就很有用嘛。」
「所以啊,我們都覺得,二三十年之後,秋官司寇這個位子,怕是要給姓魯的坐嘍……」
「看來這貨不殺不行啊!」小黑嘆道,「就算不考慮他給咱們找麻煩的事情,光是阿良你曾經因為文書工作做得好,受到唐肅之的賞識,恐怕就足夠引得他動殺心了。他一直沒有找『驅魔法師鍾良』的麻煩,只是因為先忙著對付一枝梅而已。」
鍾良並沒有反駁,而是讓趙小勇修改一下路線,去看一看那兩處「險地」。
「別靠近,遠遠看一下就行。」他說,「心裡有個底,以後躲著他們走。」
趙小勇自然沒意見,於是機關馬車繞了個彎,改變了路徑。
鍾良的眼神漸漸深沉,目光不斷掃過路邊的建築物,時不時打聽兩句。
當他聽到「這條河通渭水,算是我們長安最重要的水流」時,眼睛微微一亮。
而當他發現,應急處置中心大樓就在離這條河不遠的地方時,更是低下頭,以免被人注意到自己嘴角的笑意。
他的笑意裡面很有幾分殘酷,和平時截然不同。
趙小勇並不敢將機關馬車停在應急處置中心大樓附近,只是遠遠地路過一下,讓鍾良能夠在馬車裡面看一看,就算是完事。
「你這是不是太大膽了一點?」鍾良有些震驚地問。
「那位郡主武藝高強得嚇死人,敢有壞心思的百分百被她直接打死,人家底氣足著呢。」趙小勇從馬車上跳下來,把胸牌重新又掛好,招呼說,「鍾哥別擔心,看看又沒關係。頂多被訓幾句,咱大老爺們臉皮厚,還怕挨訓嗎?」
鍾良的確是有些好奇,跟著過了馬路,在樓下一頓東張西望。
然而並沒有人跑來訓他們,只有看門的門衛很無奈地說:「你們這群閒人,別把我們這兒當景點好不好!有種帶遊客去應急處置中心看風景啊!」
「那不能,我還沒活夠呢。而且死那兒拿不到撫恤金的。」
趙小勇笑嘻嘻無視了門衛的白眼,讓鍾良站在大樓門口石頭獬豸旁邊,從風衣外套裡面摸出白紙和炭筆,把紙攤在地上,刷刷刷一會兒就畫了張素描。
鍾良看了看,點點頭,這畫有點功夫,怎麼也有七八分相似,比朝廷的通緝令都更逼真一些。
「這畫多少錢?」他問。
趙小勇嘴角翹了起來:「畫得不錯吧?送您當個紀念,不收錢。」
「我從小學畫畫,本想要當個畫家。結果後來家裡落魄了,出來當閒人……不經常畫點什麼,我手癢。」
鍾良點點頭,收下了這幅畫,拿出幾張符紙遞給他。
「我是個驅魔法師,這些元氣符都是自己畫的,能緩慢吸納天地靈氣,彌補自身元氣。當然效果很一般,效果好的話我早發財了。」他笑著說,「長安人用不著驅邪符,元氣符總用得著吧。」
趙小勇依舊在笑,但笑容卻鮮活了幾分。
上了機關馬車,調整了路徑,車輪聲和馬蹄聲再次響起。
這次他卻沒滔滔不絕地介紹,沉默了許久,才說:「鍾老闆,您要是真想來長安做生意,一定要離應急處置中心遠一點。」
「此話怎講?」
「五年前我家破敗的時候,他們還不是姓魯的管事。那時候手黑歸手黑,並不斬盡殺絕。所以您今天才見得到我。」
鍾良明白了他的意思,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
這天中午,他們在長安南門之一的啟夏門附近小店吃油辣子炒肉、甑糕,喝醪糟,吃飽喝足之後,去了南門外不遠處的皇地祇神宮。
這趟長安之行,鍾良明面上的目標,就是造訪天下等級最高的土地廟,南郊福德殿。
長安城外有兩個大的廟宇群,一個在城北,以祭祀「皇天」昊天上帝的祭天台為核心,周圍是各方天帝、群星列宿等等;另一個在城南,以祭祀「后土」皇地祇的奉地壇為核心,周圍是三山五嶽、五湖四瀆等等。
福德正神土地公的廟宇「福德殿」,就在城南的廟宇群——皇地祇神宮裡面。
它具體的位置,在皇地祇大殿「后土殿」西南方,規模不大,但距離后土殿很近。正合土地公在諸神之中的地位。
「當年修建這些殿堂廟宇,是正正經經派使者登天求問,得到諸神位格序列,然後按圖索驥一一設計的。」趙小勇即便在神宮之中,也並沒有很嚴肅,依舊滔滔不絕,「相比天高難測的皇天諸神,后土諸神接地氣得多,您要是求保佑,找他們最合適。」
鍾良點頭,先拜了皇地祇,然後拜了土地公,再然後拜了山水眾神。
其實拜別的都是次要,關鍵是……皇地祇神宮,差不多是當今世上唯一還保留著雲夢龍君神殿的地方。
神殿中的龍君是個威嚴的白面大漢,穿紫袍、持青玉,只是眼中並無神采,唯有木然。
鍾良在雲夢龍宮歷代先王供殿裡面瞻仰過他的畫像,沒有這塑像威嚴,憔悴而消瘦,眼中滿是愁苦,但起碼有活氣。
他在這神殿裡面站了好一會兒,卻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安安靜靜站著,屋外日頭漸漸偏西。
一番參拜,結束的時候已經傍晚,他們急匆匆回到了長安,趙小勇去歸還馬車,鍾良則住在啟夏門附近的一間旅館。
他吃了晚飯,正要回屋休息,屋門卻被敲響了。
「是江右水城來的鐘法師嗎?我是犯罪研究中心唐研究員派來的,有事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