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在外，半夜有人敲門千萬別理睬，算是旅行者的常識之一。
但鍾良還是去開了門。
「唐肅之派來的人」這一點，讓他很好奇。
為什麼堂堂曲沃郡主，會關注一個來自江右小城的驅魔法師？她的消息為什麼這麼靈通？
進來的是一個相貌也就眉清目秀的等級，但笑容非常溫暖，很有親和力的年輕女人。
她穿著一套在長安街頭隨處可見的對襟襖和馬面裙組合，一身藍白相間，乍看上去很樸素，但略一細看就能看出衣服材質高檔，藍色更是極正，唯有相當昂貴的染料才有這種效果。
「這身衣服怕是要上五位數。」小黑偷偷說。
「那可以買多少烤肉啊！」
「南海鳳梨也能買一車了吧……」
「你們別少見多怪行不行！人家是跟著郡主混的，這種上流社會，高檔的衣服甚至常常只穿一次。這身裝束對人家來說可能已經算是樸素簡陋了。」
沒有理會妖怪朋友們的竊竊私語，鍾良作疑惑狀，問：「這位姑娘如何稱呼？不知道有什麼事情要找我？」
「我是犯罪研究中心的二級研究員，叫嬴夢蝶。算是唐姐姐的左膀右臂吧……至少我自己是這麼覺得的。」
「嬴？莫非是秦侯貴女？」
秦侯國的祖姓為嬴，諸侯家族常常男稱國氏而女稱祖姓，嬴夢蝶這個姓氏，加上她和唐肅之之間的關係，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和晉公國代代聯姻的秦侯國。
「……你這人反應真快。不是說驅魔法師們大多對人間的功名利祿沒興趣嗎？為什麼你對諸侯家系這麼清楚啊？」
「能榮華富貴，誰沒興趣？只是我們驅魔法師大多性格懶散，疏於禮儀。爬得越高就摔得越重，索性就不去往上爬了，如此而已。」
「可惜這裡沒有酒，否則為了這句『爬得越高就摔得越重』，我就該敬你一杯。」
這位嬴研究員跟唐肅之一樣的不拘小節，完全沒有上流社會的擺譜作風，一邊閒聊，一邊徑直坐上屋內靠窗戶的椅子，手臂更是隨隨便便擱在桌上，表現出相當的放鬆感。
鍾良注意到，她的手上戴著長長的絲質手套，那雙手套沒有什麼蕾絲之類裝飾，但本身就很突兀，跟她的穿著很不搭。
看到鍾良的目光，嬴夢蝶微微一笑，並沒解釋，直接說起了正事。
「今天得到你來我們中心旅遊的消息，唐姐姐就說，水城人怕是被魯伯英給惹得火冒三丈，這是派人踩盤子來了。所以她讓我來找你，給你提供一些情報。」
鍾良乾笑兩聲，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請講。」
「你們要找魯伯英的麻煩，來長安城……這是找錯地方了。」嬴夢蝶不緊不慢地說，「這人架子很大，幾乎從來不在應急處置中心出現。常年都住在東城外的魯侯莊園，那裡毗鄰渭水，風景很好。」
她手掌一翻，桌上就多了一個牛皮紙的文件袋。
「我很討厭那個草菅人命的傢伙，當初曾經在中心裏面主持過制訂過一份計劃，如果有朝一天，那個混帳背後的靠山突然倒了，我們該怎麼抓住他來不及反應的空隙，連夜突襲魯侯莊園，將他繩之以法？」
「這，就是那份計劃。」
鍾良皺眉：「聽起來，這計劃好像並不隱秘的樣子。」
嬴夢蝶點頭，手指一屈，食指中指之間就夾了幾張紙，放在桌上推過來。
「就是因為那份計劃不夠隱秘，後來我們小姐妹幾個拉著幾位老爺爺，又做了一份計劃，建立在前一份計劃泄露的情況下，該如何將計就計，完成抓捕。」
鍾良沉默了幾秒鐘，說：「我是否可以認為，這是在邀請我摻和大周各諸侯之間的矛盾？」
「沒那麼嚴重。天底下沒有女人繼承爵位的，他們那邊也只是一群庶子。大家都只是註定坐不上椅子的，與其說是諸侯間的矛盾，不如說是一群想要建功立業的二世祖們在鬥氣。」
「她這話豈不是連自己都罵進去了？」旺達詫異地問。
阿星聳聳肩：「自己嘲諷自己，很正常啊。老大不就常常自嘲說自己是打工人什麼的……」
「那個唐肅之是晉國的，這個是秦國的，魯伯英是魯國的……為什麼我感覺這好像是西方諸侯和東方諸侯兩大陣營在鬥法？」小黑嘀咕，「該不會真摻和進能載入歷史書的大事了吧？」
「確實。」
「聽起來就很有趣，去摻和摻和吧！」
「但好像很危險啊！」
「非常……危險。」
「危險就炸他們！轟！」
鍾良看了看那兩份資料，問：「我是不是可以認為，這是秦晉兩家在跟齊魯兩家鬥法？」
嬴夢蝶連連搖頭：「不至於，真不至於！請不要把問題突然拔高到這個地步，小女子當不起這個責任！」
話雖然如此說，她臉上卻依然帶著笑意，顯然是明白，這不過是私下的玩笑話而已。
或者說，眼前這個來自於水城的驅魔法師，通過這種開玩笑的方式，在調整雙方的地位，避免被自己壓倒。
「唐姐姐說你是個一流的文書好手，現在看來，她其實對你的認識還很不夠。不愧是有資格代表水城來踩盤子的高手，你們水城人真是深藏不露！」
「有什麼可深藏不露的？無非是茶館裡面故事聽多了而已。隨便找個說書人，都有這樣的見識，而且只會比我說得更好。只是那些說書人投胎技術不好，沒機會踏入廟堂指點江山罷了。」
鍾良不著痕跡地諷刺了一下，接著說：「我來長安，一方面是旅遊，另一方面是參觀土地公的廟宇，為翻修水城土地廟做準備。我並沒有要踩盤子對付魯伯英的意思。」
「說句不好聽的，這種率獸食人之輩能夠飛黃騰達，是朝堂諸公的責任，不是我們水城人的。」
嬴夢蝶的神情終於黯了一下，笑得沒那麼從容了。
她輕嘆一聲，說：「事情已經發生，追究責任歸誰，不如先解決問題。但凡讓應急處置中心換個主任，都有助於改善情況。所以讓魯伯英不能再害人，肯定是好事。」
她誠懇地說：「我們願意幫助每一位致力於讓大周變得更好的人，就算大家可能有矛盾，甚至於未來可能要刀兵相見，也不妨礙此刻我們是同路人。」
她伸長手臂，在那兩份文件上輕輕拍了拍：「這，就是我們的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