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博物館出來,旁邊是幾乎所有景點都會有的紀念品商店。
鍾良饒有興趣地進去,迎面就看到了許多「軒轅黃帝之劍」的仿製品,他好奇地挑選,結果發現全是木頭的,只是塗上了紅銅的顏色而已。
「這也太沒誠意了!一斤新煉紅銅才二十五塊,那把劍也不大,兩斤銅肯定足夠了。用二手廢銅鑄劍的話,頂天了不到四十塊的成本。這些紀念品裡面最便宜的都要上百呢!」
還沒等趙小勇解釋,店主就笑了:「外地人吧?這天子腳下,就算賣菜刀都是要申請兵器經營許可證。我一個紀念品商店,哪來的資格販賣真劍?怕不是要牢底坐穿啊。」
鍾良啞然失笑,拿起一把看著順眼的仔細端詳,卻發現劍身只有一面鐫刻了山川形狀,本該刻字的那一面卻是空白。
「本店有刻字師傅,你喜歡什麼,就給你刻什麼,三分鐘刻完。」老闆解釋。
鍾良點了點頭,說:「那給我刻一首詩僧賈浪仙的《劍客》吧,就是『十年磨一劍』那首詩。」
一言既出,老闆卻沒答應,臉色反而有些古怪。
「這位客官,那首詩不能刻。」
「為什麼?」
「還能是什麼?」趙小勇冷笑,「打抱不平什麼的,有人不喜歡唄。」
鍾良看著他憤懣的神情,又看看老闆悄悄向上指的手指,愣了愣,這次卻是笑不出來了。
他想了想,說:「那就刻我一位長輩的詞吧。」
「二百年間過客,八萬里路塵煙。袖裡青鋒映朝日,腳下淡雲過重山。一劍星斗寒。」
這詞出自呂純陽留給他的文稿,這位前輩留下許多傳世詩詞,而文稿裡面則是「殊為不工,未傳於世」的。但再怎麼不工整,也比鍾良自己現編更合適。
他自己編,大概只能編點兒歌。
刻字師傅的確手藝很好,當真不到三分鐘就刻完了。鍾良付了錢,收下劍,又看向趙小勇。
「趙老弟,你會畫畫,應該也會書法吧?」
「會一點,談不上精通。」
「能把那首《劍客》寫一張書帖給我紀念嗎?」
趙小勇眼睛一亮,若有所思。稍稍猶豫了一下,似乎下了什麼決心,向老闆討來紙筆,龍飛鳳舞寫了一篇草書。
他自稱並不精通書法,但在鍾良看來,這幅草書的水平挺高,放在他前世那個經濟繁盛的世界,大概也是能賣上價錢的。
最重要的事,他分明能感覺到一股憤懣之意躍然紙上,和詩詞相得益彰。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趙老弟,你的字配得上這詩詞啊!」他贊了一句,運轉法力吹乾墨汁,將書帖收起來。
離開了博物館,又稍稍遊覽了一番,他就讓機關馬車前往客棧,準備收拾東西回家。
但車行至一處較為偏僻的地方時,趙小勇卻停下了車,問:「鍾大爺,你是不是……要干點大事?」
「什麼大事?」
「比方說,替天行道什麼的……」
鍾良搖頭:「我雖然對世事有諸多不滿,肚子裡面塞了許多牢騷,卻還不至於要真要動手去替天行道,玉石俱焚什麼的,不至於啊。」
趙小勇笑笑,臉上沒半點相信的意思:「那麼……鍾大爺,若是你日後真要做大事時,可不可以將這幅字放在現場?」
「什麼意思?」
「我想要沾個光,免得死了到地下,也被人看不起,說『你白瞎了名字裡面有個勇字,結果一輩子都很窩囊『之類。」趙小勇的笑容變得苦澀起來,「有些事,我一直想要做,但一直都不敢,甚至罵都只敢在心裡罵。」
「這種日子,我受夠了!」
鍾良沉默了許久,最後將那幅字帖拿出來,以指為筆,運用法力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君子守其身,怯乎?不義乎?欲將以有為也。」
然後,他將這幅字帖遞給了趙小勇。
「留個紀念吧,將來你可以給孩子講一個『誰笑到最後』的故事。」
趙小勇雙手接過這張薄薄的紙,仔細看著那幾行字,最後深深地嘆了口氣,一直刻意撐起來的胸膛塌了下去。
「走吧。我下次來長安旅遊的時候,你別只講那些歷史和傳聞,也給我講一些開心的事——會有故事可講的,放心吧。」
機關馬車噠噠地走在路上,送鍾良回客棧拿了行李,最後停在了火車站外。
鍾良提著不大的包裹下了車,向車上的年輕人揮揮手,轉身進站,走進了潮水般的人群之中。
半個小時之後,他已經坐在從長安開往邗城的火車裡。
「總算是要回家了!」珠珠嘀咕,「長安這邊的烤肉沒良大你烤得好。」
「我的烤肉是獨家秘方,領先市面上起碼一百年。」
「我還以為帝都會很好玩,結果也沒什麼意思。」阿星嘟囔。
「意思這東西,不在於去哪裡,而在於做什麼。」鍾良說,「比方說,我們如果只是來長安旅遊,那的確沒什麼意思。但我們這趟踩盤子很成功,甚至可以說是超額完成了計劃,這麼一想,是不是就有點意思了呢?」
「好像的確是這樣啊……」
「那究竟準備怎麼動手?」旺達問,「你這一路上做了好幾套計劃,究竟要執行哪一套呢?」
「是啊,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猶豫這麼久的。」小黑吐槽。
鍾良笑了笑,神情卻又有些猶豫起來。
「魯伯英這人該殺,已經是確鑿無疑的事情。但究竟要怎麼殺,我真的……暫時還不確定。」
「我踏入江湖這麼多年,不是沒殺過人,但真沒做過這種刺客活兒。事情本身的難度也就罷了,後果始終讓我有些猶豫。要是引起大規模的搜捕排查,不知道會連累多少人……」
妖怪朋友們沉默了,他們沒辦法理解鍾良的顧慮,但卻能體會鍾良的糾結情緒。
鍾良嘆了口氣,又默默盤算起來。
他在稍稍有些狹窄的臥鋪躺下,心裡一會兒完善刺殺計劃,一會兒權衡可能的後果。
其實刺殺計劃沒什麼可完善的了,後半夜過去,摸到魯伯英的臥室附近,一直潛伏到天亮,在他起床出門的時候刺殺,一擊遠遁。
這個時間點,正是所有人都最缺乏戒心的時刻,幾乎不可能失敗。
現在他想得更多的,還是事情的後果。
朝廷不是傻子,魯侯也不是。殺了魯伯英,必定要面臨狂風暴雨一般的反擊。
如果「刺客是一枝梅」這件事暴露,整個水城黑白兩道都將遭遇大洗牌。而就算沒暴露,那些跟魯伯英有矛盾有仇恨的人們,怕是也要成為替罪羊。
有什麼辦法能避免這種結果呢?
鍾良他想來想去,直到睡著,依然還是沒辦法決定。
然後,他就又做噩夢了。
猛地從床上翻身,一頭撞在車廂頂上,他才恍然驚醒。
半睡半醒之中,一個靈感突然如火花般閃現。
「憑什麼只能他們威懾我,而不能是我反過來威懾他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