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從驢車裡面衝出來的年青人,劍術極為凌厲。純青的劍光還沒到鍾良面前,劍意已經將他那面用來遮掩的「鐵口神算」布幡割裂出了好幾處缺口。
但鍾良反而笑了。
若是別的劍術,他還需要想辦法化解,但偏偏就這劍法,他是完全不買帳的。
這青年的劍法歸根究底無非是天遁劍訣的一部分,如果說清閒道人所在的華山純陽觀繼承了劍訣之中「外形」的那一部分,那麼他繼承的就是「精神」那一部分。
雖然天遁劍訣妙用無窮,只有神或者只有形,都足以指導修煉,甚至於可以修成一方高手。但兩條腿缺了一條,始終是個殘疾人。
更重要的是,天底下豈有一條小河能撼動滄海的道理?
鍾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青色劍光倏忽而至,眼看就要將他的腦袋貫穿,那青年瞪大了眼睛,怪叫一聲,猛地變招。
千鈞一髮之際,劍光突然改變方向,喀拉一聲將算命攤子砍成兩段,卻絲毫沒有傷到鍾良本人。
青年劇烈咳嗽了幾聲,收起劍光,火冒三丈:「你這人有病吧!想死可以跳河,也可以上吊,為什麼要用血污我的劍!」
鍾良微微一笑,說:「飛劍總歸是要染血的,我自問算個好人。用我的血為你的飛劍開鋒,並非壞事。」
這一劍的結果雖然和他預計的大不相同,卻比他預計得更好。所以他現在心情很好,連需要趕夜路睡不好覺的惱火都已經消散了。
青年目光呆滯了大概一秒鐘,然後搖頭嘆道:「真晦氣!大半夜的遇到個瘋子!」
他轉過頭,對著驢車裡面喊:「三哥、三哥,快出來!你腦子最靈活,來想個辦法。」
於是驢車車篷裡面鑽出來一個人,乍看上去鬚髮皆白似乎很老,但再仔細看,就能看出面目上其實只是中年,倒像是個天生的少白頭。
這人還背著一截大竹筒,出來的時候頗不方便,看起來老態龍鍾。但鍾良一眼就看出,他這番老態只是偽裝,實際上是個身手極為靈活的人。
「醉八仙以古之八仙為名,他既稱『三哥』,想來閣下就是『醉張果』?」
白髮人笑了笑,坐在車轅上,將背著的竹筒挪到胸前,隨手在蒙著鼓皮的一面輕敲,低沉的鼓聲便迴蕩在夜色之中。
「這位朋友,你攔住我們的去路,總歸是有原因的。橫豎我們也不忙,可以詳細談談嗎?」
車篷裡面傳出「我們不是趕時間嗎」的少年聲音,隨即中止,還有一個年輕女人的怒斥聲「就你話多,閉嘴!」
鍾良莞爾一笑,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妖怪朋友們。
「在下水城一枝梅,因為聽說有河朔、太行、山南、塞北的各路朋友來江淮發財,忍不住要湊個熱鬧、問個究竟。」
「河朔周老先生那邊,我今天遇過他了。大家談得還算滿意,也許可以合作。就是不知道太行的八位,是否願意也跟我談談合作事宜?」
白髮人的神情凝重起來。
「我們各路人馬集結,彼此之間只是約定了時間,互相併不知道彼此的路線,卻不料你竟然能夠未卜先知,將我們一一攔住。水城俠盜果然名不虛傳!」
「只是,你素來俠名昭著,為什麼要幫天恩樓秦水土那個作惡多端之輩?」
鍾良臉上笑容未變,說:「老秦這人吧,一不做九出十三歸、日日計息的高利貸生意;二不做低買高賣、坑害農民的米糧生意;三不做拐賣人口、採生折割的血肉生意。」
「他的銷贓買賣是沾血沒錯,可江湖中人難道還忌諱這個?便是諸位行走江湖,也少不得有需要銷贓的時候吧。怎麼他就作惡多端了?」
白髮的「醉張果」冷笑:「遠的不說,三年前他爭奪邗城以南的一處渡口,混戰中砍死了十六人,事後連收屍都不收屍,直接拋屍河中,難道還是什么正派人物不成?」
「江湖爭端,譬如國家之間爭奪領土,本來就是你死我活的事。他有沒有抓別人妻兒老小來威脅?有沒有下毒放火傷及無辜?有沒有別人認輸了還斬盡殺絕?」
「醉張果」沒有接話,倒是那胖胖的壯漢開口了:「既然江湖爭端不談善惡,那我們找他分點錢,又有什麼問題?」
「問題自然是沒有,但以諸位的本領……恕我直言,你們縱然能贏了秦水土,也贏不了他背後的人。」鍾良想像了一下當初年會末尾,一群喝醉了的妖怪群魔亂舞的景象,不由嘆了口氣。
這「醉八仙」也算是有些本事,而且跟自己還略有淵源,他並不希望某天早上,聽說這八人被雲夢水族堵在路上,從此下落不明。
「大話人人會說!」那劍術高強的青年冷冷地看著他,「嘴硬沒用,手底下硬,才是真的。」
鍾良微笑看著他:「這樣吧,你認真點試試,別留手,我自有手段。」
「好!」
剛才因為心軟而害得自己受了點內傷的青年早就一肚子火,此刻聞言怒道:「你等著,我換把劍!」
「老六,百花通明劍借我用一下!」
「好勒!」車篷裡面傳來那個之前被訓斥的少年的聲音,一道五彩斑斕的劍光飛出來,落在這青年手上,化作一柄仿佛無數花瓣編織起來的怪異飛劍。
青年一口元氣噴上去,飛劍嗡嗡作響,散開成無數鮮花,環繞在他的周圍。
「先提醒你一句,這百花劍采四時百花淬鍊,有藥有毒,變化無常。若是被它所傷,最輕也要頭疼腦熱好幾天。」
鍾良點頭:「請賜教。」
於是青年掐訣念咒,飛劍所化鮮花重新凝聚,化作那道五彩斑斕的劍光,朝著鍾良的手臂刺來。
他終究還是手下留情的,就算中了這一劍,傷勢也並不太重。
鍾良依舊不躲不閃,任憑劍光穿透了自己的左臂。
這下,那青年卻變了臉色。
「怎麼可能?!」他將飛劍收回手上,翻來覆去地看,又瞪著眼睛盯著鍾良的左臂,眼中滿是驚疑,「這一劍分明刺中了血肉之軀,為什麼滴血未沾、毫髮無傷?」
鍾良只是微笑:「你要不要拿自己的飛劍也來試試?」
青年一咬牙,祭起那道純青色的劍光,朝著鍾良右臂刺去。
這次劍光刺進他的身體,卻沒有透體而出,仿佛被吞了一般。
青年臉色大變,手捏劍訣、口誦咒語,法力涌動,頃刻間額頭上大汗淋漓,卻始終召不回自己的飛劍。
「不好!」
「點子扎手!」
「併肩子上!」
伴隨幾聲或驚或怒的聲音,一個個人影從並不大的篷車裡面跳了出來,只一瞬間,便見八個身材裝束大相逕庭的人並肩而立,各自放出飛劍,對鍾良形成了包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