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他就是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喂,他只是在開玩笑裝憂鬱而已啊,他年紀輕輕的,可還沒有好好體會這個花花世界,怎麼能就這樣死了?
的場新心中悲苦,不知如何宣洩,只好三百六十度轉了一圈觀察情況。
這破地方還真是荒涼,什麼都沒有……不對,剛才好像看到了個人。
他將視線快速移回。
有一個西裝革履的英俊男子,正坐在辦公桌前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腦屏幕敲著鍵盤。
這是人啊?
的場新並不是在罵人,而是真的在疑惑此人的正體。
他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一步一步地接近那個陌生的男人。
「你是人是鬼?」
他在辦公桌前站定,打了個再正常不過的招呼。
盯著屏幕的男人抬起頭,見到的場修,本來有些苦悶的表情一下子變成了營業性的微笑。
「哎呀,的場先生,您終於來了,請坐吧。」他拉開一張椅子,示意的場新落座。
「謝謝。」坐下之後,有些不自在的的場新將雙手搭在膝蓋上,斟酌片刻才開口,「這位先生如何稱呼?」
「我沒有名字,也並不在意這個。長話短說吧,我知道的場先生現在心中很是疑惑,不用想太多,對於我,的場先生只要理解成負責轉世的工作人員就可以了。」男人微笑著解釋。
「喔,我知道了。」的場新最大的優點就是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能繃住,就算對面是只屎黃色的龍形生物也一樣。
見他沒有像其他死者那樣大喊大叫地發泄,也沒有歇斯底里地瘋狂盤問,男人鬆了一口氣,遞給他一沓文件。
「那麼,的場先生只要在這上面簽個字,就可以順利轉世了。」
的場新接過文件掃了一眼,周身的氣場陡然一變。
「等等,你們作為甲方的轉世機構主體資格認證在哪裡?如果在轉世過程中發生事故,追責主體是誰?理賠機制又是什麼?」
男人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一時語塞:「的場先生,這……」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職業病一下子沒控制住,啊哈哈。」的場新收起了那副咄咄逼人的嘴臉,訕笑著道了歉。
「是,我能理解。」男人嘆了口氣,從辦公桌上拿起一支黑色鋼筆遞給他。
的場新接過筆並未急著落款,而是抬頭問道:「那個,我想打聽一下,我的死因是什麼?」
「是猝死,的場先生,您的心臟本來就存在隱患,再加上長期熬夜酗酒,還偏愛夜跑,這一系列因素疊加,讓您的身體早早逼近了臨界點。原本及早去醫院干預還有救,但是……真的很遺憾。」
的場新瞭然地點點頭:「沒辦法,在銀行系統混嘛,你不拼命,底下有無數雙眼睛眼巴巴地盯著,就盼著你出點小紕漏,然後一擁而上痛打落水狗。那種情況下,就算直屬上司是我岳父也沒用。」
「實不相瞞,我這邊的基層工作也相當難熬啊。」男人深有同感地嘆息。
兩人交換了一個懂的都懂的眼神,同病相憐地隔著桌子握了握手。
「對了,這裡寫著我的下一世是藍星花是嗎?」地場新指著文件中的一行小字問道。
「是,的場先生。」
「能不能給我改成人類?」的場新滿眼期待地問。
男人有些手足無措。
「欸?這、這個恐怕不行。」
「為什麼?」
「的場先生您的功德赤字太嚴重了,按我們的評級標準,做人是最高規格的待遇,您現在的積分……別說當人了,連做只草履蟲都屬於破格錄取。」
的場新詫異地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連做只草履蟲的功德都沒有?」
「很遺憾。」男人苦澀地點頭。
的場新摸著下巴納悶地說:「我記得自己應該不是什麼大惡人吧?」
「的場先生,您是個非常殘酷的人。」
「殘酷?啊啊,好像也有人這樣說過來著,記得還有冷血什麼的,那個人是……」的場新使勁敲了敲自己的腦袋,試圖回想起來那個人是誰,但怎麼想也想不起來。
大概是不重要的人吧,記性不好的他索性放棄了思考。
「的場先生,我說您殘酷,是因為您在銀行任職期間,對那些本有機會喘息的小企業毫不留情地抽貸。您步步緊逼,導致他們資金鍊斷裂,讓無數人家破人亡,更有甚者因此失去了性命啊。」
「那是他們自己經營不善導致財務惡化,站在銀行的風控立場上,我及時收回不良貸款,是合規且正常的行為,我不覺得這其中有什麼錯。」的場新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您就不能稍微通融,想辦法拉這些人一把嗎?」
的場新睜大了眼睛,顯得非常詫異。
「那是他們自己的爛攤子,與我何干?而且,銀行就是這樣,晴天的時候借給你傘,等到下雨的時候,就要把傘收回來,這是人人都明白的常識呀。」
男人無奈地搖搖頭:「的場先生,我明白您的職業邏輯,但您最大的過錯並非剛才這些,那些充其量只是間接責任。」
的場新手放在桌上撐著臉頰,無聊地轉著筆,打了個哈欠。
「原來我還有別的罪嗎?」
「是的,在您的人生中,曾經無數次深深地刺痛了身邊之人的心,尤其是您的青梅竹馬,直接導致她往後的人生陷入了絕望之中……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您有想起點什麼嗎?」
「唔……」的場新雙臂環胸,閉上眼睛垂下頭,在浩瀚的記憶之海里打撈著所謂傷人的碎片。
一分鐘後他睜開了眼睛,露出了純良的無知笑容。
「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哎呀呀,這可真是……」即使接待過了無數形形色色的死者,男人也從未見過這般薄情的人。
「行了行了,那種無關緊要的小事就先放一邊。」的場新煩躁地敲著桌子,「直說吧,我到底怎樣才能重新當人?我忙活了兩輩子,難道還不能享受享受?」
男人嘆了口氣,在電腦上調出一份條款:「按照我們轉生管理處的硬性規定,想直接跨階層晉升為人是違規的。不過鑑於您強烈的轉生訴求,倒是有個階梯式贖罪方案。」
「階梯式?」的場新挑了挑眉。
「是的,您必須回到過去改變自己原有的生命軌跡,換個正面的活法行善積德,並且讓那位因您而絕望的少女擁有幸福的人生。」
男人指著屏幕上的流程圖解釋道,「但這批功德並不足以讓您直達人道,按照轉生守則,您必須先轉世成某種動物,在動物界以過渡形態攢夠第二階段的獸德,最後才能正式復還人身。」
的場新皺了皺眉頭。
「所以說我下輩子還得先去當畜生?」
「這是硬性考核指標,的場先生。」男人聳了聳肩,「不過作為補償,您可以自主選擇下輩子先變成哪種動物來過渡。」
的場新陷入了沉思。
在畜生道當跳板嗎……狗?不行,太諂媚了。
貓?也不行,要被閹割,而且太蠢了。
牛馬?那不是上上輩子的翻版嗎?
「我選海貓。」的場新抬起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海貓?就是那種黑尾鷗?」男人愣住了,眨了眨眼,「您確定?獅子、大熊貓或者純血賽馬都是可以申請的哦,為什麼偏偏選海貓這種鳥類?」
的場新雙手交叉墊在下巴下,露出純良的微笑:「我想體會在那些道貌岸然的人頭上,自由自在拉稀的感覺。」
「……」
男人的嘴角無言地抽了幾下。
的場新拍了一下腦袋,「對了,我有兩個青梅竹馬,你剛才說的是哪個來著?」
「這就要的場先生自己去判斷了。」
「行,我全都要。」的場新無所謂地站起身,「那下一步我得怎麼做?」
男人伸手虛引向西邊一扇不知何時出現的白色門扉說道,「的場先生,您只要推開那扇門,就可以回到小時候了。」
的場新沒有任何猶豫,走向那扇門扉,他推開門,眼前出現了讓人目眩神迷的光芒,不斷流動。
「對了!的場先生!有件事我忘了補充!」男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重置人生的任務期限截止至您大學畢業!要是失敗的話,您將會每一世都轉生成為一條蛆!!!」
「哈啊——?!你他媽………」
已經半隻腳踏入光海的的場新猛然扭過頭,面目猙獰地想罵娘,但沒等他發作,強大的吸力便將他整個人吞沒,眨眼間消失無蹤。
………
嗡嗡的擾人聲音進入耳膜之中,的場新難受得揉了一下耳朵,慢慢睜開了眼睛。
面前有著一台笨重的老式電視機,剛才的聲音應該就是從它身上發出來的。
混帳東西!居然敢耍我!
他坐在榻榻米上,在心底把那個轉生人員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畢竟他預想的最差結局就只是變成花而已,但要是失敗了變成只能吃屎喝尿的蛆,那還不如讓他魂飛魄散算了,嘔嘔嘔!
但木已成舟,眼下也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的場新一邊在心裡罵罵咧咧,一邊抬起雙手看了看,小巧細嫩,一點繭子都沒有。
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
帶著這個疑問他看向了牆上的日曆。
一九九九年四月十二日,星期一。
原來是這個時間,那銀行應該在幾個月前剛剛宣布實施零利率政策,不對,現在不是操心這個的時候。
他拍了一下腦袋開始重新回憶。
自己的年齡應該是11歲,還在讀小學五年級,家住在東京世田谷區的梅丘。
還好沒有變成嬰兒,不然要是什麼都不能做,整天除了吃就是睡,他可是會無聊死的。
他摸了摸頭髮,手上陌生的觸感宣告著自己引以為豪的油膩中分大背頭已然消失,正宮位置由清爽的碎發所取代。
「阿新,你在發什麼呆呢?早餐放桌上了,快點來吃!」
廚房裡傳來自己的母親的場冬子熟悉的暴躁聲音。
這母老虎是把我當狗來催了呀,真是屈辱!
不過現在人在屋檐下,還是先忍一手吧。
等長大了,他就要讓她看看什麼叫做攻守易形也,哼哼哼。
大孝子的場新沒幹勁地拖著身體坐在餐桌前,瞥了一眼對面正拿著報紙仔細瞧著什麼的的場秀一,也是世田谷警察署的巡查長,勉強算是老資歷的基層警察。
「爸,看什麼呢?」他吃了一口抹著草莓果醬的吐司,無聊地問。
的場秀一將報紙又拉上去幾分蓋住自己的整張臉。
「沒什麼。」
「又在看藝能版那些明星的八卦了?」
「小孩子懂什麼,這叫了解社會動態,是非常重要的工作。」的場秀一敷衍地說。
「爸還真是勤勉。」的場新陰陽怪氣地刺了他一句,「可不要累著您金貴的身體。」
「你知道就好,為了養你們娘倆,我可是不知道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很顯然,大男子主義拉滿的場秀一併沒有領悟到他的惡意。
啪。
留著利落短髮的場冬子拍了一下兒子的後腦勺。
「阿新,你怎麼還慢吞吞的?隔壁家的紗月已經在外面等你半天了,再不快點,上學遲到了被老師批評我可不管你。」
「我知道了。」的場新撇了撇嘴,這種日常瑣事被人管束的滋味他已經好久沒有體會到了,雖想使壞反抗,但奈何他現在得裝乖當一個好孩子,還真是煎熬。
將杯底的牛奶一飲而盡後,他便背起黑色的雙肩書包,跑去玄關穿鞋。
「阿新,別忘記戴帽子!」
「喔!」
的場新可不想戴那個他從小就覺得難看的黃帽子,連忙跑出門,結果卻直接撞見了背著個紅色書包,正踮著腳尖,偷偷眺望門內的白石紗月。
四目相對,她頓時鬧了個大紅臉,連忙移開視線,旋即又不時用餘光瞧著他。
而的場新則是打量著這個自己都已經忘記長什麼樣的青梅竹馬。
雖然只是十歲的女孩,但姣好的臉蛋上已經開始褪去幼兒時期的稚氣。
她有著柔軟的栗色頭髮,長度剛剛及肩,兩邊各自扎著一個小小的馬尾,眼睛是淺淺的棕色。
今天的她穿著件奶白色的針織衫,裡面露出白色襯衫的衣領,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裙子,膝蓋下面露出兩截白色短襪。
意外地普通,他還以為未來能當國民偶像的她,會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美女,按現在看的話,就是個普通的漂亮女孩子而已。
不知道她的幸福是什麼呢……
的場新決定先觀察幾天看看。
「早上好,阿新。」
她微微彎下腰。
「你為什麼要鞠躬?」
「因為我在說早上好呀。」
「正常打招呼不用鞠躬吧?」
「可是媽媽說,見到別人要有禮貌,就算是見到阿新也一樣。」
「你媽媽說什麼你都聽?」
「嗯。」
她回答得理所當然。
的場新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奶奶的,讓他跟小孩子交流,他還不如去和烏干達的山地大猩猩玩相撲更有意思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