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孩子的世界中,時間就像一塊剛拆開的水果軟糖,還沒好好含在嘴裡品出甜味,就已經化得乾乾淨淨了。
傍晚放學後,正當的場新陪同兩個女孩邁出校門時,抱著足球的松本殺了出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的場,一起去踢足球吧!」
的場新怎麼可能為了和小孩子踢足球耽誤自己刷好感的寶貴時間,直接拒絕:「下次吧,今天我要送她們回家。」
「我說你啊,成天跟在女生屁股後面轉悠算怎麼回事?男子漢就該和男子漢一起在揮灑汗水!」
松本大大咧咧地一拳錘在的場新的胸口上。
莫名被揩了油的場新臉色一沉。
「我記得以前借給你打街機的錢,你好像還沒有還給我來著?」
松本的臉色一變,訕笑著摸著後頸:「啊哈哈……那個,我突然想起來還有點急事!球下次再踢!明天見的場!」
望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的場新面帶不屑地吹了一下頭上礙事的劉海。
原來這byd還真欠他錢。
「阿新,快點走啦!」
已經走出校門一段距離的紗月,牽著未央的手回過頭大聲催促。
嘖。
的場新揉了揉僵硬的臉頰,轉過身對她們露出了個百分百的清爽微笑,迅速跟了上去。
「來了。」
三人並肩踏上回家的路,路上的話題基本全靠紗月一個人活潑地推動,未央似乎相當缺乏與人交際的經驗,每次接話總是十分生硬,沒幾句就能把天聊死。
的場新跟在兩人身後,仰望著逐漸沉入龍膽紫色的暮靄,耳畔隱約傳來遠處小田急電鐵穿行於地面的轟鳴聲,在這個時間,這片鐵路線尚未埋入不見天日的地下。
「未央,明天見哦!」
「嗯……明天見,紗月,阿新。」
目送未央的身影消失在神代家的大門後,兩人才轉身繼續並肩前行。
「未央真厲害呢,放學回家居然還要練習那麼長時間的鋼琴。」紗月幽幽嘆了口氣,「總覺得自己要是再這麼無所事事下去,遲早會被大家甩在後頭。」
這是想捲起來了?前兩世一路從屍山血海的底層中廝殺出來的卷王的場新,斜睨了她一眼:「紗月也想去學鋼琴嗎?」
「不行啦,我對鋼琴什麼的可是完全不懂的哦。」她臉色微紅,不好意思地擺著手。
「那就往其他方面去努力,你不是最喜歡唱歌的嗎?」
「雖、雖然是喜歡啦……」
紗月微微垂下頭,栗色劉海在可愛的眉眼間落下一片陰影,兩根纖細食指在胸前不安地絞弄著。
「但我根本沒勇氣在陌生人面前唱歌,萬一跑調被笑話怎麼辦……畢竟從小到大,也就只有爸爸媽媽和阿新聽過我唱歌而已。」
「對自己這麼沒自信啊?」
的場新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時間太久,我都快記不清你的歌聲了,要不現在唱一段給我聽聽?」
「欸?現、現在?!」
「哎呀,擇日不如撞日,來,預備,一、二……」的場新開始打著拍子。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紗月的小腦袋使勁搖晃著,她一把抓住的場新的手腕,連拖帶拽地往自己家大門走去,「怎麼能在這種大馬路上唱呢!太丟人了!還是來我房間吧!」
的場新有些後悔起這個頭了。
他剛才純粹是惡趣味發作,想看這小丫頭在大街上羞恥得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對她所謂的歌聲壓根沒有興趣。
兩人剛踏入白石家的玄關,梳著溫婉側單馬尾髮型的白石立花便迎了上來,溫柔地說道:「的場君,今天又要留下來陪紗月一起玩嗎?」
的場新有氣無力地應道:「打擾了,白石阿姨。」
白石夫人掩唇輕笑:「客氣什麼,儘管把這裡當成自己家就好,畢竟紗月這孩子呀,成天念叨著等將來長大了,一定要和阿新住進同一座大房子裡,當一輩子最好的朋友呢。」
「是嗎……」的場新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頭上開始冒水蒸汽的紗月。
「媽媽!這些話可以不用說出來的!」紗月滿臉通紅地大聲抗議。
白石夫人無辜地捧著臉頰:「哎呀呀,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媽媽只是想讓你們青梅竹馬的情誼更牢固嘛。」
「總之就是不行啦!」
紗月羞惱地繞到的場新背後,伸手推著他的後背往二樓樓梯上趕,同時回頭沖母親喊道,「媽媽!我們要開學習會了,沒什麼重要的事情千萬不要來敲門哦!」
「好——好——,等晚飯做好了我再叫你們。」白石夫人眯著眼睛笑道,對女兒這羞憤的模樣大感有趣。
咔噠一聲,房門落鎖。
紗月背靠著門板拍了拍胸口,呼出一口氣:「媽媽真是的,總喜歡亂開玩笑……」
「我覺得阿姨這樣蠻好的,挺隨和。」的場新一邊說一邊掃了一圈她的房間。
雖說面積不大,但收拾得蠻幹淨的。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書桌,散落著文具盒與幾本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練習冊。
窗簾是印著碎花圖案的淺粉色,附近的床頭擺著一隻毛茸茸的泰迪熊。
的場新依稀記得,自己房間的床上好像也有一隻同款的。
紗月從書桌抽屜里翻出幾盒磁帶,又費力地從床底拖出一台錄音機。
「阿新,我們先說好哦,要是唱得不好聽,你絕對不許笑!」她鼓起一邊腮幫子,虛張聲勢地威脅道。
「當然不會。」的場新拉開書桌前的椅子坐下,自信地保證。
畢竟他的臉皮早就修煉到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境界,無論場面多麼滑稽,他都能像塊石頭一樣油鹽不進。
「那我開始咯。」紗月將磁帶塞進錄音機,按下播放鍵,輕快的前奏流淌而出。
紗月站在窗邊,起初的肢體還有些拘謹,但當正歌的旋律切入時,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將永不停滯的未來定為目標
緊緊擁抱這堅韌不拔的願望吧
僅僅是最初吐出的兩個樂句,便讓坐在椅子上的場新神色一正。
那是極具辨識度的通透音色,明亮而不刺耳,仿佛初春融雪淌過青石。
雖然完全沒有經過系統性的聲樂訓練,氣息和發聲都顯得有些稚嫩,但她對每一個音節的把握卻有著天然的敏銳直覺,聽起來非常順耳。
更難得的是那歌聲中飽含著相當純粹真摯的情感,輕易便能直擊人心,引發強烈的共鳴。
不憑機巧,全憑直覺就能做到這種地步,大概這就是所謂的老天爺賞飯吃吧。
隨著副歌的到來,紗月的聲音完全放開了,臉上的笑容也如同向日葵般綻放得愈發燦爛。
的場新能夠感受到,她是打心底里熱愛著唱歌。
不是為了向誰炫耀或博取誇獎,僅僅只是因為站在那裡唱歌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她感到無比快樂。
在歌曲臨近尾聲時,她睜開眼睛,正好與的場新四目相對。
大概是情緒正濃,她並未躲閃,反倒迎著夕陽的餘暉俏皮地朝他眨動了一下右眼。
她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發現我走神了在提醒我嗎?!
的場新連忙將二郎腿收起來,重新正襟危坐專注地傾聽。
片刻後音樂止歇,房間內只餘下磁帶微弱的沙沙空轉聲,紗月咬緊下唇,緊張兮兮地盯著他:「怎麼樣?」
的場新捏著下巴,低頭做深思熟慮狀,隨後抬起頭直接說道:「一般般吧。」
「啊哈哈……也是呢。」紗月眼底期待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她勉強擠出苦笑,腦袋耷拉下來,蹲在地上畫起了圈圈,仿佛一朵枯萎的虞美人。
這時的場新才慢悠悠補充道:「比起那些受過多年專業訓練的歌手來說,算得上是一般般吧」
「阿新,不要這樣捉弄我啦!」意識到被戲耍的紗月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氣勢洶洶地俯身逼近,齜牙咧嘴地露出兩顆小虎牙。
「這句話也是在糊弄我對吧!」
的場新挑了挑眉,「你覺得我在對你說謊玩弄你嗎?」
「倒、倒也不是這樣說……」
「嘛,紗月不相信也是正常的,那好吧,為了你的信任,我發誓,從今往後我對白石紗月所說的每一個字皆出自肺腑,絕無半句虛言。如違此誓,就罰我來世淪為一隻終日漂泊的黑尾海鷗吧。」的場新伸出右手,深情款款地向天花板立誓。
「也不用發這麼毒的誓啦!我相信阿新就是了!快把那個誓言收回!」
紗月嚇了一跳,慌忙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搖晃。
的場新卻是不動如山,臉上滿是堅毅。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意已決,休要再言!」
雖然紗月聽不太懂這些文縐縐的成語,但看他這架勢知道自己是勸不動了,便只好作罷。
不過換個角度想,阿新為了向自己證明沒有撒謊,居然發下這麼重的誓,這說明他心裡還是很在意自己的嘛。
想到這裡,紗月忍不住捂著嘴誒嘿嘿地傻笑起來。
她在傻笑什麼?該不會……
愛操心的的場新忍不住摸了一下她的額頭。
「阿新,你幹嘛呀。」
「沒事,一邊玩去吧。」的場新敷衍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