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淵啊......咳咳......」
聽筒里傳來的聲音透著明顯的虛弱。伴隨著一陣撕裂般的咳嗽聲,塑膠材質的外殼在林淵掌心摩擦出沙沙的動靜。
「張院長,您這咳嗽怎麼又加重了?上周給您拿的藥沒按時吃?」
林淵眉頭擰成了一個結。他單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食指無意識地摳著一團沒用過的棉簽。原主的記憶在腦海中迅速翻滾。孤兒院的張院長,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把他當親孫子看的人。老太太有嚴重的慢阻肺,這幾年全靠進口藥吊著。
「吃了吃了。我這身子骨我自己清楚,不礙事。」老太太喘勻了一口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笑意,「我就是問問,你跟婉兒最近怎麼樣?實習累不累?別光顧著工作,人家姑娘跟了你,得多上心。」
蘇婉。
林淵腦子裡跳出這個名字。前天剛提的分手。理由很簡單,嫌棄他是個沒編制、沒背景的底層實習生,轉頭就上了心胸外科那個副主任醫師兒子的奧迪車。
這事絕不能讓老太太知道,她那心臟受不了這種刺激。
「挺好的。她......她最近忙著考編,天天泡圖書館。等忙完這段,我帶她回去看您。」林淵語氣輕鬆,甚至還刻意帶上了一點年輕人的抱怨,「您就別操心我們了。您的藥還夠吃幾天?我明天休班去給您開點送過去。」
「夠吃夠吃,別亂花錢!你在醫院裡得好好學本事,別去惹那些帶教老師生氣。」
電話結束通話。
走廊盡頭的冷風吹過來,林淵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部螢幕碎角的舊手機。微信餘額顯示:132.5元。慢阻肺那種進口特效藥,一盒就要六百多。老太太為了給他省錢,肯定又在偷偷減藥量。
在急診科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林淵,比誰都清楚慢阻肺急性加重期的死亡率。
這操蛋的現實。
沒錢,連命都續不上。系統給的臨時體驗卡能救急,但救不了窮。他現在最需要的不是什麼狗屁醫學情懷,而是實打實的票子。
「林淵,幹嘛呢?站這發什麼呆?」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普外科護士站的王姐端著一個不鏽鋼治療盤走了過來。她把治療盤隨手擱在窗台上,從兜里摸出兩個還冒著熱氣的肉包子,直接塞進林淵手裡。
「趕緊吃,看你這臉色白得跟太平間拉出來的一樣。」
「謝了王姐。」
林淵沒客氣,咬了一大口包子。油脂混合著碳水在口腔里炸開,胃酸終於停止了翻騰。
王姐靠在窗台上,壓低了嗓音。
「昨晚的事,護士站都傳開了。李明那孫子平時查房連個引流管都拔不利索,他能徒手開胸?真當大家是傻子呢。」
王姐撇了撇嘴,看了一眼值班室的方向。
「不過這事你也別往心裡去。李明他大伯是醫務科的副科長。這功勞落在他頭上,那是板上釘釘的事。你一個沒背景的實習生,真要是去爭,最後連畢業證都拿不到。咱們這種沒傘的人,下雨了就得學會找屋簷躲。」
林淵嚼著包子,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這老護士倒是活得通透。他根本沒打算去爭這份功勞,他盤算的是怎麼把這份功勞的價值最大化。李明既然拿了好處,總得吐點血出來。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頭走過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醫生。
張言。
普外科的規培生,昨晚車禍現場跟李明一起出診的那個。平時仗著家裡有點小錢,走路都是拿鼻孔看人,對林淵這種跑腿的實習生從來沒給過好臉色。
但今天不一樣。
張言走到林淵面前,腳步停住。他那張略顯浮腫的臉上,硬生生擠出一個極其彆扭的笑容。
「林淵,吃著呢?」
林淵眼皮都沒抬,繼續啃手裡的包子。
張言尷尬地搓了搓手,湊近了一步。
「昨晚現場......那個光線太暗,我沒看清。剛才李老師說了,你在搶救的時候幫了不小的忙,拉鉤拉得很穩。以前在科室里,有些話我說得重了點,你別往心裡去。大家都是兄弟,以後常聯絡。」
這話聽著是客套,但張言看林淵的眼神里,藏著一種見鬼般的忌憚。
昨晚他可是親眼看著林淵拿著生鏽的裁紙刀,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捅進傷者胸腔的。那股子狠勁,加上今天李明反常地把林淵調離普外科,張言不是傻子,他潛意識裡覺得林淵是個藏得很深、絕對不能惹的狠角色。
「好說。」林淵咽下最後一口包子,抽出紙巾擦了擦手。
張言如釋重負,趕緊轉身溜了,彷佛多待一秒都會折壽。
王姐看著張言的背影,翻了個白眼,端起治療盤去給床位換藥了。
林淵把紙巾扔進垃圾桶。剛轉身,就看到李明站在值班室門口,沖他招了招手。
樓梯間。安全門緊閉,光線昏暗。
空氣里飄著一股刺鼻的煙味。
李明夾著半根玉溪,從白大褂的內兜里摸出一個沒有封口的白信封,直接塞進林淵右側的口袋裡。
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調令已經下了,周一你直接去急診科報到。」李明吐出一口煙圈,聲音壓得很低,「這八百塊錢,是昨晚那台手術的科室內部獎金。按理說實習生沒份,但我個人做主,分你一半。」
八百。
林淵隔著布料捏了捏那個信封的厚度。
李明這算盤打得精。用八百塊錢買斷一個足以評副高的天大功勞,順帶封口。這筆買賣,資本家看了都得落淚。
但對現在的林淵來說,這八百塊錢,剛好夠老太太半個月的藥錢。
「謝謝李老師。」林淵把信封往口袋深處推了推,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李明看著林淵這種不卑不亢的反應,心裡反而更不踏實了。這小子太鎮定了,鎮定得根本不像個二十歲的學生。
「急診科不比普外。」李明把菸頭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狠狠碾滅,「那邊的主任叫王林。這老頭是個神經病,護犢子,但也極其嚴苛。脾氣臭得整個二院都沒人敢惹他。你去了那邊,最好把尾巴夾緊點,別怪我沒提醒你。」
李明拍了拍林淵的肩膀,推開安全門走了出去。
林淵站在原處,摸出那個白信封。
八張紅彤彤的鈔票。
他把錢抽出來,在手裡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王林。
這個名字在林淵的記憶里翻騰起來。前世他來二院開學術交流會的時候,確實跟這個老頭喝過一次酒。那是個真正的純粹醫生,眼裡揉不得半點沙子。
急診科,才是真正能讓他放開手腳搞錢、賺經驗的地方。
周一清晨。八點十分。
市二院一樓左側,急診醫學科的大門敞開著。
林淵穿著剛洗乾淨的白大褂,手裡拿著調崗通知單,走到門口。
沒有想像中那種安靜肅穆的消毒水味。
迎面撲來的,是一股混雜著汗酸味、嘔吐物酸腐味以及濃烈血腥氣的渾濁空氣。
「讓開!都讓開!心跳停了!直接推一號搶救室!」
一聲女人的怒吼響徹整個走廊。緊接著,一輛平車在四個人的推拽下,車輪摩擦著地膠板發出刺耳的尖嘯,直接從林淵面前沖了過去。
急診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