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車帶起的勁風颳過林淵的臉頰。
一截沾著暗黑色血塊的繃帶從平車邊緣垂落,在半空中劇烈晃蕩。車上躺著個滿身泥漿的建築工人,胸口插著一根鋼筋。
跟在平車側面的,是個短髮女人。
她穿著深藍色的急救服,脖子上掛著聽診器。整個人像是一張繃到極限的弓。
「建立骨通道!除顫儀充電兩百焦耳!」
女人一邊跟著平車狂奔,一邊扯著嗓子下達醫囑。語速快得像是在放機關槍,每一個字都精準地砸在護士的動作節拍上。
砰。
一號搶救室的門被粗暴地撞開,又在液壓杆的作用下重重合上。把所有的喧鬧和血腥暫時隔絕在紅區之內。
林淵站在分診台旁邊。
急診科大廳簡直就像個菜市場。哭鬧的小孩、捂著肚子呻吟的老人、滿臉焦急舉著掛號單的家屬。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讓人窒息的高壓感。
這就是急診。永遠在生與死的邊緣反覆橫跳的修羅場。
「你就是普外推過來的那個實習生?」
十分鐘後,一號搶救室的門再次推開。
那個短髮女人走了出來。她扯下沾了幾滴血跡的藍色外科口罩,露出大半張略顯蒼白但稜角分明的臉。濃重的黑眼圈昭示著她至少連續熬了兩個大夜。
趙敏,急診科主治醫師,也是林淵這批實習生的帶教。
「林淵。」林淵把手裡的調崗單遞了過去。
趙敏根本沒接那張紙。她走到護士站,端起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仰頭灌下大半杯已經涼透的濃茶。
「我不管你在普外科犯了什麼事被李明一腳踢過來。到了我的地盤,規矩我說了算。」
趙敏把搪瓷缸重重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轉過身,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淵。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劣質的醫療器械。
「急診科分紅、黃、綠三區。綠區處理感冒發燒、皮外擦傷。黃區處理急性病症。紅區,是搶救危重病患的死地。」
趙敏豎起一根手指,指著不遠處那扇亮著紅燈的門。
「實習生前兩周,只能待在綠區。你的工作就是量血壓、測體溫、寫首診病歷。絕對、永遠、禁止踏入紅區半步。聽懂了嗎?」
這要求合情合理。
急診科紅區全是命懸一線的病人,用藥劑量差之毫厘就是一條人命。把一個剛來的實習生放進紅區,等同於謀殺。
林淵明白這個道理。但在綠區耗兩周,他怎麼去觸發系統的高階急救任務?怎麼拿高額獎勵去買藥?
「聽懂了。」林淵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趙敏看著眼前這個過分安靜的年輕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通常那些有關係、有背景的實習生被這麼訓話,臉上總會掛不住,甚至要頂上兩句。但這小子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那種眼神,根本不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學生該有的。
「別光點頭。去五號診室,把昨天夜班留下的三十份綠區病歷整理了。查漏補缺,半小時後我檢查。」
趙敏從桌上抱起一摞厚厚的病歷夾,直接塞進林淵懷裡。
五號診室。
空間逼仄,空氣中瀰漫著廉價消毒液的味道。
林淵坐在電腦前,翻開最上面的一份病歷。
【患者:張建國,男,68歲。】
【主訴:上腹痛伴噁心嘔吐3小時。】
【初步診斷:急性胃腸炎。】
【處方:頭孢曲松鈉2.0g+0.9%氯化鈉注射液250ml靜滴;複方氯化鈉注射液500ml靜滴。】
林淵翻頁的動作停住了。
他盯著處方單上的最後一行字。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了兩下。
半小時後。
趙敏推開五號診室的門。她手裡拿著一卷醫用膠布,邊走邊撕,顯然是剛給一個外傷病人包紮完。
「病歷看完了沒?有什麼問題?」趙敏頭也沒抬,語氣里透著公事公辦的疲憊。
「有。」
林淵把那份張建國的病歷推到桌子邊緣。
「這份急性胃腸炎的處方,不能這麼開。」
趙敏撕膠布的動作一頓。她抬起頭,眼神裡帶上了一絲警告的意味。
「你一個還沒拿到執業證的實習生,教夜班主治醫生怎麼開藥?」趙敏冷笑一聲,走過去拿起病歷,「我倒要聽聽,這最常規的消炎補液,哪裡有問題。」
「頭孢曲松鈉不能和含鈣溶液同時使用。」
林淵坐在轉椅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語氣平穩,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複方氯化鈉注射液,也就是林格氏液,裡面含有氯化鈣。頭孢曲松和鈣離子結合,會生成不溶性的頭孢曲松鈣沉澱。這種微粒如果進入血液,輕則引發靜脈炎,重則直接導致肺栓塞,患者會在幾分鐘內心跳驟停。」
診室里的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瞬。
外面的嘈雜聲似乎被隔絕在了這扇薄薄的木門之外。
趙敏拿著病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低頭死死盯著處方單上的「複方氯化鈉注射液」幾個字。冷汗順著她的脊背刷地一下冒了出來。
這是個極度容易被忽視的低階錯誤。
更可怕的是,這個實習生,僅僅用不到半小時的時間,就在三十份病歷里精準地揪出了這顆定時炸彈。
這特麼是普外科不要的廢柴?
「而且。」
林淵沒有給趙敏喘息的機會,他手指點了點病歷上的主訴。
「一個68歲的老人,突發上腹痛伴隨噁心嘔吐。除了查血常規,為什麼沒有做心電圖?下壁心肌梗死的早期症狀,極容易和急性胃腸炎混淆。如果這老頭真的是心梗,你們給他掛兩瓶水讓他回家,明天早上家屬就能抬著屍體來堵急診科的大門。」
話音砸在地板上。
趙敏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她看林淵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面對同級別,甚至更高階別臨床專家時才有的戰慄感。這個年輕人的腦子裡,裝載著一套極其嚴密的臨床邏輯排雷系統。
「這病人還在留觀室掛水。」趙敏猛地把病歷拍在桌上,轉身就往外跑,「通知護士站,立刻停掉張建國的第二瓶液體!推心電圖機過去,馬上做十八導聯!」
林淵靠在椅背上,看著趙敏急匆匆離去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在急診科的第一關,算是過了。
下午兩點。
市二院急診科主任辦公室。
門是虛掩著的。
林淵抬手,指關節在木門上敲了兩下。
「進。」
裡面傳來一個沙啞且極具穿透力的聲音。
林淵推門而入。
辦公室里瀰漫著濃烈的菸草味。一個頭髮花白、穿著發黃白大褂的老頭,正戴著老花鏡坐在辦公桌後。
急診科的絕對掌權人,王林。
王林沒有抬頭看林淵。他的手裡,正拿著一份影印的檔案。
林淵掃了一眼。那是昨晚普外科,李明主刀的那台車禍開胸手術的病歷記錄副件。
「林淵是吧。」
王林翻過一頁紙,手指在上面點了點,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這份病歷上寫著,李明用四厘米的切口,在沒有胸腔撐開器的情況下,徒手清除了心包積血。」
王林終於抬起頭。老花鏡片後的那雙眼睛,銳利得像是一把手術刀,直接刮在林淵臉上。
「李明那個廢物,連個闌尾都能切漏。他有這本事?」
王林把病歷副件「啪」的一聲扔在桌面上。
「說實話。昨晚那幾刀,到底是誰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