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師,出事了?」林淵站起身,順手扯了兩張紙巾,把桌上蔓延的茶水擦乾。
趙敏煩躁地抓了一把短髮,頭皮屑都跟著掉下來幾片。
「黃區那邊頂不住了。」
她咬著牙,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慮。
「今天早上內科病房那邊收了兩個急性心衰,把原本在黃區輪轉的兩個住院總都抽調走了。剛才留觀室的主班護士又打電話,說三床那個消化道出血的病人血壓開始掉,五床那個老頭一直在煩躁拔管。整個黃區現在就剩一個規培生和一個護士在硬抗!」
急診科黃區,那是一個介於生與死緩衝地帶的地方。
裡面躺著的,全是從紅區搶救回來暫時穩定的,或者是隨時可能病情惡化需要插管的重症患者。沒有足夠的醫生盯著,那些連線著患者生命的監護儀隨時會變成催命的倒計時。
「主任呢?」林淵問。
「主任去市局開會了,李副主任昨晚夜班連軸轉了十六個小時,現在在值班室打點滴。」趙敏在原地轉了兩圈,軍用皮鞋在地板上踩出焦躁的悶響。
急診科最怕的就是這種極端的人員斷層。
趙敏猛地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林淵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看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藥包。
「林淵。」趙敏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到。」林淵站得筆直。
「你現在,立刻跟我去黃區。」
趙敏一把抓住林淵的胳膊,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但我有言在先。進去之後,你就是一個只會量血壓、測體溫、記錄心率的機器人!你的眼睛只能看監護儀上的數字,你的手只能碰病曆本和聽診器!發現任何一個數值不在正常範圍內,立刻、馬上跑過來告訴我!絕不允許你擅自做任何臨床處置!」
趙敏死死盯著林淵的眼睛,把王林定下的規矩再次加碼。
「聽清楚了嗎?敢碰一下藥瓶,我立刻讓你滾出二院!」
「聽清楚了。」林淵沒有任何猶豫。
哪怕只是進去當個看護器械的工具人,那也是跨過了綠區的門檻。
推開黃區那扇厚重的防火門。
刺鼻的來蘇水味道瞬間濃烈了三倍。混合著排泄物、血液、以及各種人體分泌物發酵後的酸臭味,直衝鼻腔。
大廳里擺著十六張留觀床位,幾乎全滿。
每一張床頭都掛著心電監護儀。紅黃綠三色的波形在螢幕上無休止地跳動,單調的「滴答」聲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死死勒住每一個人的神經。
家屬們搬著小馬扎擠在床鋪之間的狹小縫隙里,壓抑的咳嗽聲和壓低嗓音的嘆息聲此起彼伏。
這就是黃區。急診科真正的泥潭。
「去把一號到八號床的體徵資料抄下來。動作快點!」趙敏扔下一句話,直接撲向了正在拔管的五床老頭。
林淵拿起掛在床尾的記錄夾,走到一床跟前。
這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肝硬化腹水患者。肚子脹得像個即將要撐破的皮球,皮膚表面布滿了暗紅色的蜘蛛痣。
林淵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手指搭上患者枯瘦的手腕,開始默數脈搏。
就在他接觸到患者皮膚的瞬間。
視網膜深處,系統的淡藍色光幕如同瀑布般刷了下來。
【患者身份掃描完畢。】
【病症:失代償期肝硬化,伴隨門靜脈高壓。】
【危險等級:中度(隨時可能爆發上消化道大出血)。】
【叮!接觸中度重症患者。急診醫學模組經驗值+15!】
林淵的心跳漏了半拍。
15點!
在綠區給大媽包紮一個小時才給1點,這裡只是摸一下脈搏,直接給15點!
他壓抑住嘴角的弧度,迅速在記錄本上寫下心率和血壓。然後轉身走向二床。
二床,雙側大葉性肺炎,呼吸衰竭前期。
【叮!接觸中度重症患者。經驗值+12!】
林淵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也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沉默地穿梭在病床之間,量血壓、看瞳孔、記錄資料。
但他眼底的光芒卻越來越亮。
經驗值在瘋狂跳動。
+10,+18,+15......
短短半個小時,他的經驗條直接往前竄了一大截。只要在這個泥潭裡多泡幾天,解鎖中級技能指日可待。
黃區的家屬們看著這個年輕得有些過分的實習生。動作麻利,眼神專注,面對髒亂的環境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原本因為沒醫生管而產生的焦躁情緒,奇蹟般地被安撫了下來。
「小大夫,你能不能幫我看看我爸?他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說胸口悶。」
三床的家屬,一個穿著舊夾克的漢子,侷促地搓著手,攔住了林淵的去路。
三床。
林淵翻開記錄本掃了一眼。
患者,男,62歲。初步診斷:急性胃腸炎伴脫水。昨晚半夜喝醉酒摔了一跤被送進來的,一直在掛著奧美拉唑和補液。
林淵走到床邊。
老頭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臉色有些發白,呼吸顯得比正常人要粗重一些。
「叔,哪不舒服?」林淵按照規矩,只做最基礎的詢問,並沒有伸手去碰。
「就是......噁心......胸口像壓了塊石頭。」老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手指在床單上無意識地抓撓著。
心電監護儀上的資料很平穩。
心率78次/分,血壓130/85mmHg,血氧飽和度96%。
完全是正常指標。規培生剛才查房的時候,直接把這些症狀歸結為宿醉和急性胃腸炎的正常反應。
但林淵的直覺,或者說是前世十幾年的臨床嗅覺,突然狠狠地刺痛了他一下。
急性胃腸炎,胸悶?
昨天半夜喝醉酒摔了一跤?
林淵的目光從監護儀上移開,落在了老頭略顯散亂的頭髮上。
「叔,我看看您的眼睛。」
林淵從口袋裡摸出瞳孔筆,拇指按下開關。
一束強光打在老頭的左眼上。瞳孔迅速收縮。正常。
強光移向右眼。
就在光束照亮右側瞳孔的瞬間,林淵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下。
右側瞳孔散大。對光反射......極其遲鈍。甚至可以說,幾乎消失了。
這不是胃腸炎。
這是摔跤導致的遲發性硬膜外血腫!顱內壓正在急劇升高,腦疝即將形成!
幾乎是在同一秒,視網膜上的系統光幕不再是那種溫和的淡藍色。
一團刺目的猩紅警報,帶著足以灼傷視網膜的高光,直接在林淵的視野中心炸開!
【警告!警告!】
【患者發生急性腦疝前期病變!】
【致死倒計時:預計15分鐘內出現呼吸心跳驟停!】
【觸發緊急搶救任務(致命級)!】
林淵猛地直起腰。
後背在一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十五分鐘。
對於硬膜外血腫引發的腦疝來說,十五分鐘就是從活人變成一具溫熱屍體的距離。必須立刻上甘露醇降顱壓,立刻推去做加急頭顱CT,立刻通知神外科準備開顱打孔!
但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膠板上。
王林沙啞的咆哮聲在腦海里瘋狂迴蕩:「沒有上級簽字,你絕對、永遠、不准越線操作!」
趙敏剛才捏著他胳膊的警告彷佛還殘留著痛覺:「敢碰一下藥瓶,我立刻讓你滾出二院!」
他是實習生。他沒有處方權。他不能下達任何口頭醫囑。
林淵轉過頭,看向黃區的另一頭。
趙敏正背對著他,整個人壓在五床煩躁的老頭身上,聲嘶力竭地喊著護士拿鎮定劑過來。現場亂作一團,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抽身過來檢視三床。
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流失。
三床老頭的呼吸開始變得不規則起來,喉嚨里發出了極其微弱的「呼嚕」聲。那是舌根後墜阻塞氣道的徵兆。
家屬還在旁邊搓著手,眼神期盼地看著林淵。
「小大夫,我爸沒事吧?是不是酒還沒醒?」
兩秒鐘。
從本能,到理智,再到打破規則的抉擇。
林淵死死咬住後槽牙,口腔里泛起一絲幻覺般的血腥味。
去他媽的規矩。
林淵一把扯掉脖子上的聽診器,轉頭對著護士站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暴雷般的怒吼:
「三床突發腦疝!推一輛平車過來!拿兩百五十毫升甘露醇,直接靜推!」
整個黃區的空氣,在這聲怒吼中,瞬間被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