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床突發腦疝!推一輛平車過來!拿兩百五十毫升甘露醇,直接靜推!
聲浪在充斥著來蘇水味的黃區大廳里炸開。
趙敏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她正準備去按壓五床煩躁老頭的手臂僵在半空,猛地回頭看向林淵。
她第一反應是想罵人。一個五天前還在普外科打雜的實習生,居然敢在黃區直接下達口頭醫囑!
但當她的視線掃過三床老頭那不規則起伏的胸腔時,多年的急診臨床本能直接接管了身體。她一把推開五床家屬,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三床床頭。
手電筒強光一閃。
右側瞳孔散大邊緣模糊,對光反射徹底消失。
「平車!快!」
趙敏脖子上的青筋瞬間暴起,她幾乎是用吼的沖著護士站發號施令。
「甘露醇兩百五十毫升靜脈加壓推注!通知神外急會診,備皮,準備直接進手術室打孔!」
整個黃區瞬間變成了一個高速運轉的齒輪。護士推著平車撞開防火門,車輪碾壓地膠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趙敏直接跳上平車,跨跪在老頭身側開放氣道,一行人風捲殘雲般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淵站在原地,手指慢慢鬆開衣擺。
視網膜上的猩紅倒計時隨著甘露醇液體的注入,終於停止了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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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救回來了。
但他還沒來得及鬆口氣,一陣沉穩的皮鞋腳步聲從護士站方向傳來。
一個穿著筆挺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他胸前的工牌用別針別得整整齊齊:急診科副主任醫師,鄒民。
鄒民手裡捏著一疊剛簽完字的會診單。他看著亂成一鍋粥的黃區,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哪個醫學院的?」
鄒民停在林淵面前,目光上下打量了一圈。
「江城醫科大,實習生林淵。」
「實習生。」
鄒民把手裡的會診單捲成一個紙筒,在掌心有節奏地敲擊著。
「王林沒教過你規矩?實習生沒有處方權,不能下達任何醫囑。你剛才那一嗓子,只要護士手抖把藥推錯了,或者那老頭對甘露醇過敏死在這,你今天就得把牢底坐穿。」
鄒民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常年在科室里發號施令的上位者氣壓。
林淵沒吭聲。
他在心裡快速盤算了一遍當前的局勢。鄒民說的全是體制內的硬槓槓。跟這種老資格爭辯規矩,純屬自找麻煩。更何況,這老小子明顯是在借題發揮,敲打他這個不懂規矩的刺頭。
「行了,別在這礙眼。去五號診室把昨天晚上的醫療垃圾分個類。」
鄒民擺了擺手,像趕蒼蠅一樣。
就在這時,防火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攙扶著一個男人走了進來。男人穿著件灰色的夾克,整個人佝僂得像一隻煮熟的蝦米,右手死死捂著左側胸口。
「醫生!大夫!快給我老公看看!」
女人急得嗓子都破音了。
鄒民立刻轉身迎了上去。他指了指就近的一張空床。
「躺下。怎麼回事?」
「他剛才在單位加著班,突然就說胸口疼,疼得直不起腰。」女人一邊抹眼淚,一邊幫男人把外套拉煉拉開。
男人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粗糙的宣紙。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把衣領都浸透了一大片。
鄒民從口袋裡摸出聽診器,動作熟練地在男人胸口按了幾個位置。
「這裡疼不疼?」
「疼......一陣一陣的抽著疼......」男人艱難地喘著氣。
「推個心電圖機過來。」鄒民沖著不遠處的規培生招了下手。
幾分鐘後,一張長長的心電圖紙從機器里吐了出來。
鄒民捏著圖紙,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目光在上面掃了兩遍。
ST段沒有明顯抬高,T波也沒有倒置。各個導聯的波形都在正常範圍內。
「昨晚是不是開空調睡覺了?」鄒民把心電圖紙夾進病曆本里,語氣放鬆了下來。
「是......開了二十度。」女人趕緊回答。
「肋間神經痛,或者是受涼引起的急性胃痙攣。」
鄒民從胸口口袋裡掏出簽字筆,擰開筆帽。
「心電圖沒問題。我給他開點解痙止痛的藥,再去輸液室掛瓶消炎水。掛完回去多喝點熱水,注意保暖。」
就在鄒民準備落筆的瞬間。
一直站在旁邊沒有離開的林淵,視網膜上突然炸開一片刺目的紅光。
【患者身份掃描:陳建強,36歲。】
【病症診斷:急性下壁心肌梗死早期!右冠狀動脈嚴重狹窄(95%)!】
【危險等級:致命!】
【致死倒計時:隨時可能引發心室顫動導致猝死!】
林淵的手指猛地扣緊了褲縫。
下壁心梗。
這是一種極其容易被漏診的隱形殺手。它的早期症狀往往表現為上腹部疼痛或者胸骨悶痛,很多時候會被誤診為胃病或者神經痛。最要命的是,常規的十八導聯心電圖在發病初期,根本抓不到ST段的異常波形!
等心電圖真的出現明顯改變的時候,大面積的心肌細胞已經壞死,神仙難救。
林淵盯著那個還在不斷冒冷汗的男人。那絕對不是痛出來的冷汗,那是心臟供血不足導致交感神經極度興奮產生的虛汗。
「鄒主任。」
林淵往前走了一步。他恪守著王林定下的紅線,沒有去碰任何儀器,也沒有看病曆本。
「患者大汗淋漓,伴隨胸骨悶痛。這種症狀,是不是考慮加查一個心肌酶譜,再做一個十八導聯的右胸導聯心電圖?」
話音剛落。
鄒民手裡的簽字筆在處方單上劃出了一道長長的黑線。
他緩緩轉過頭,無框眼鏡後方的那雙眼睛死死盯住林淵。
大廳里只剩下監護儀單調的滴答聲,幾個家屬連咳嗽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教我做事?」
鄒民把簽字筆拍在桌面上,塑膠筆桿發出一聲脆響。
「我幹了十五年急診。看過的心電圖比你吃過的米還多。他如果是心梗,V1到V6導聯怎麼可能一點波形改變都沒有?」
鄒民伸出手指,用力戳著那張心電圖紙。
「現在的醫患關係這麼緊張,家屬賺錢容易嗎?動不動就開幾百塊錢的心肌酶譜,動不動就做全套導聯。你們這些學校里剛出來的書呆子,除了會照本宣科增加患者負擔,還會幹什麼!」
這頂帽子扣得很大。
既站在了十五年臨床經驗的高地上,又扯起了為患者省錢的道德大旗。
旁邊的女人聽到要多花幾百塊錢,立刻緊張地抓緊了手裡的帆布包,看向林淵的眼神裡帶上了一絲防備。
林淵挺直脊背站在病床尾。
面對鄒民指著鼻子怒罵的手指,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猶如驚濤駭浪中巋然不動的礁石。
「下壁心梗早期,常規心電圖有30%的機率表現為正常。」
林淵的語氣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他不帶任何憤怒,只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醫學事實。
「患者面色灰白,出汗量遠超一般的神經痛。這是典型的心源性休克前兆。如果不查心肌酶譜,讓他帶著止痛藥去輸液室,他可能連一瓶水都掛不完就會死在躺椅上。」
用最極致的冷靜,說著最讓人頭皮發麻的話。
鄒民的臉色瞬間鐵青。
一個實習生,當著家屬和其他病人的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反駁他的診斷,甚至用死亡來威脅患者。這不僅是越權,這簡直是把他的臉按在地上摩擦。
「滾出去。」
鄒民指著防火門的方向。
「現在,立刻,從黃區滾出去!我會親自去跟王林說,急診科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退路徹底封死。
林淵在心裡盤算。硬頂下去,鄒民叫保安來趕人,他連待在醫院的機會都沒了。但如果就這麼走了,這個男人絕對活不過今天晚上。
「好。」
林淵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朝著防火門走去。
就在鄒民冷哼一聲,準備繼續開藥的時候。
林淵緩緩轉過頭,將目光鎖定在了正焦急翻看手機餘額的患者妻子身上。
那一瞬間,女人感覺自己像是被荒野里的狼盯上了一樣,後頸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