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冷風順著防火門的縫隙灌進來。
林淵靠在牆邊,摸出那部螢幕碎角的破手機,點開微信群。
群里五分鐘前發了一條通知:【醫務科緊急會議,趙敏醫生請速到行政樓三樓。】
上級路線被徹底切斷。趙敏因為剛才三床老頭的事被叫去問話了,短時間內根本指望不上。
林淵把手機揣回口袋。
他盯著黃區玻璃門上的反光。倒影里的自己穿著寬大的白大褂,胸前的「實習」兩個字顯得格格不入。
這破身份,連張化驗單都開不出來。
不到兩分鐘,防火門被推開。
那個女人攙扶著男人走了出來。男人手裡捏著幾張處方單,額頭上的汗水已經把頭髮徹底打濕,一綹一綹地貼在頭皮上。他每走一步,胸口都劇烈地起伏著,喉嚨里發出那種像破風箱一樣的喘氣聲。
女人眼圈紅紅的,嘴裡還在小聲念叨。
「大夫開了點止痛藥,還有一瓶消炎水。咱們趕緊去交費,掛完水就不疼了。」
她去掏醫保卡,手在帆布包里掏了半天沒拿穩,卡片啪嗒一聲掉在瓷磚上。
林淵走過去,彎腰把醫保卡撿起來,遞到女人面前。
「大嫂。」
林淵的聲音壓得很低,剛好只能讓這夫妻倆聽見。
女人抬起頭,看到是剛才那個被趕出來的實習生,眼神立刻變得警惕起來。
「你要幹嘛?鄒主任都說沒事了,你別想嚇唬我們多做檢查。」
林淵沒有在意她的敵意。他站在兩人身前,用身體擋住了護士站方向的視線。
「大哥最近三個月,是不是經常加班熬夜?每天睡眠時間不到五個小時?」
女人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看了丈夫一眼。
「是......他們公司趕專案,天天凌晨兩點才回家。」
「平時抽菸嗎?」林淵繼續問。
「一天一包半。」男人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林淵看著女人的眼睛,丟擲了最關鍵的一擊。
「去年單位體檢,他的甘油三酯和低密度脂蛋白,是不是都嚴重超標。醫生當時還囑咐過要吃降脂藥,但他沒吃?」
女人的瞳孔瞬間放大了。
全中。
連吃沒吃降脂藥這種私密的事情,這個年輕醫生居然像親眼看到一樣門兒清。
林淵當然門兒清。系統面板上那串標紅的危險因素,就差沒直接貼在男人的腦門上了。
「你......你怎麼清楚這些?」女人的聲音開始打顫了。
林淵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一個安全的社交距離。
「我是個實習生,我沒資格給你們開單子,我也沒提成拿。」
林淵指了指男人已經被汗水濕透的衣領。
「但我懂常識。長期熬夜、重度抽菸、高血脂。這三條加在一起,就是心肌梗死的標準引爆線。」
「鄒主任看的心電圖確實沒問題。但心臟有三個面,心電圖只看得到前面和側面,它看不到底面。如果血管堵在底面,圖上是不顯示異常的。這在醫學上叫下壁心梗。」
林淵用最直白的語言,把專業的醫學知識揉碎了餵進女人的耳朵里。
「你老公現在出的汗,叫冷汗。是心臟缺血快要停跳的時候,身體為了自救逼出來的虛汗。你摸摸他的手心,是不是冰涼的?」
女人哆嗦著手,一把攥住丈夫的手腕。
像冰塊一樣涼。
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女人的呼吸聲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巨大的恐慌情緒像潮水一樣把她徹底淹沒。
十五年經驗的老專家說沒事,只是神經痛。
五天實習期的年輕醫生說要命,隨時會死。
換做平時,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選擇相信老專家。但林淵剛才精準報出的那一連串高危因素,加上丈夫現在連站都站不穩的慘狀,讓女人的理智天平開始瘋狂傾斜。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女人死死抓著林淵的袖子,像抓著一根救命稻草。
林淵在心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博弈成功。只要家屬的心防被撕開一道口子,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
他不著痕跡地把袖子抽了出來。
「我不能給你們開檢查單。鄒主任剛才的態度你也看到了,我再去說,他只會覺得我在搗亂。」
林淵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極具穿透力的心理暗示。
「但你是家屬。家屬為了圖個心安,主動要求做檢查,醫生是不能拒絕的。」
「你現在拿著這幾張處方單,回去找鄒主任。你就說,你們家老爺子當年就是心臟病沒的,你實在不放心。你強烈要求,哪怕自費,也要抽血查一個心肌酶譜。」
林淵頓了頓,眼神變得異常銳利。
「記住。如果鄒主任不給開,你就直接坐在診室里不走。你就問他,如果今天不查,出了這扇門人死了,他敢不敢簽字負責。」
醫患內部的矛盾,瞬間被轉化成了家屬的主動訴求。
這就是林淵的陽謀。
女人看了一眼身邊已經疼得開始翻白眼的丈夫。母性的本能和為人妻的決絕,在那一瞬間戰勝了對權威的盲從。
「建強,你靠牆蹲著。」
女人把丈夫扶到走廊邊緣,一把搶過處方單,轉身像一頭髮怒的母獅子一樣沖回了黃區大廳。
林淵退入走廊的陰影中。
他靠在冰冷的瓷磚牆壁上,聽著裡面傳來的爭吵聲。
「鄒主任!我不管什麼心電圖正常,我就要查血!我們家有遺傳心臟病,不查我不去掛水!」
「你這個同志怎麼胡攪蠻纏呢?說了是神經痛......」
「我不差那幾百塊錢!你給我開單子!你不開,我就去找你們院長!萬一我老公今天死在你們醫院,我跟你們沒完!」
女人撒潑打滾的聲音在黃區里迴蕩。
林淵嘴角輕微抽動了一下。
在當前的醫療環境下,面對一個胡攪蠻纏且把「死」字掛在嘴邊的家屬,哪怕是再固執的醫生,最終也會選擇妥協。因為沒有誰願意為了省下患者幾百塊錢檢查費,去承擔幾十萬的醫療事故賠償。
五分鐘後。
女人拿著一張剛開出來的加急驗血單跑了出來。
護士站的規培生動作很快,立刻推著採血車出來給男人抽了靜脈血。
紅色的血液順著留置針流進真空管。
林淵看著那管血被放進密封袋,由護士一路小跑著送往檢驗科。
這管血,就是引爆這顆定時炸彈的引信。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男人的臉色越來越差,已經開始出現噁心乾嘔的症狀。女人蹲在旁邊,急得不停地看手機上的時間。
林淵沒有走遠。他站在距離男人五米外的分診台旁邊,手指在褲兜里輕輕摩挲著那張張院長打過來的收據條。
血液樣本送檢已經過去二十分鐘了。
按照急診科的加急流程,心肌酶譜的初步結果最多半小時就能出。
一旦指標異常。
今天這件事情,就不再是一個實習生頂撞上級那麼簡單。這是一起險些造成患者死亡的重大醫療漏診事故。整個急診科的職場生態,都會因為這張化驗單發生地震。
「叮鈴鈴——」
分診台上的座機突然瘋狂地響了起來。那是檢驗科打來的危急值專線。
值班護士正在整理病歷,順手拿起聽診器。
「喂,急診分診台。」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
護士的臉色在零點一秒內變得慘白。
啪嗒。
她手裡的紅色原子筆直接掉在了大理石檯面上,滾落到地上。
「你......你說什麼?肌鈣蛋白超標多少?!」
護士猛地站直了身體,聲音尖銳得幾乎變了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