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說什麼?肌鈣蛋白超標多少?!」護士猛地站直了身體,聲音尖銳得變了調。
紅色原子筆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踢腳線邊緣。分診台前排隊交費的幾個家屬齊刷刷轉過頭。
「七床?你確定是七床的條碼?」護士抓著電話線的手背上繃起幾根青筋。她飛快地翻開桌上的留觀登記冊,視線在上面快速掃過。
「昨天送來的那個慢阻肺老頭!家屬呢?七床家屬在哪!」護士啪地結束通話電話,推開椅子就往大廳跑。
不是陳建強的血樣。是檢驗科在那一批送檢的管子裡,查出了另一個隨時會爆的雷。
整個黃區大廳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危急值通報,亂成了一鍋沸粥。醫生和護士推著搶救車沖向七床,家屬的哭喊聲和監護儀刺耳的報警聲混雜在一起。
女人趁著護士站沒人管,死死捏著手裡那張還沒交費的處方單,轉身沖向五號診室。她腦子裡全盤迴盪著那個年輕實習生剛才說的話。
冷汗。高血脂。抽菸熬夜。死在躺椅上。
這些詞像一把把生鏽的鋸子,在她神經上反覆拉扯。
「鄒主任!」女人一把推開半掩的診室門。
鄒民正坐在電腦前給一個酒精中毒的患者敲病歷,鍵盤敲得啪啪作響。被打斷後,他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不是讓你們去輸液室掛水嗎?還有什麼事?」鄒民靠在椅背上,端起保溫杯吹了吹上面的浮茶。
「鄒主任,我們家老爺子當年就是心臟病沒的,我實在不放心。」女人按照林淵教的話術,一屁股坐在診室的摺疊椅上。
「我強烈要求,哪怕自費,也要給我老公抽血查一個心肌酶譜。」女人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抖。
鄒民喝茶的動作停住了。
他把保溫杯慢慢放在桌子上,沒蓋蓋子。熱氣在白熾燈下裊裊上升,遮住了他半邊臉的表情。
「誰教你這麼說的?」鄒民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常年在科室里發號施令的壓迫感。
「沒......沒誰,我自己不放心。」女人心虛地避開視線。
鄒民站起身,繞過辦公桌,徑直走到診室門口。他沒理會坐在椅子上的女人,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走廊外面的陰影處。
走廊的頂燈壞了一根燈管,光線有些暗。林淵就站在那條光暗交界的分界線上,連白大褂的下擺都沒有晃動一下。
十五年急診摸爬滾打出來的老狐狸,只需要一個對視,就什麼都明白了。
鄒民邁開腿,皮鞋底踩在地膠板上發出沉悶的動靜。他一步一步走到林淵面前,兩人之間只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
黃區大廳里的騷亂剛才平息了一點,這邊的動靜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長本事了。」鄒民冷笑了一聲。
「你自己沒資格開單子,就躲在後面教唆家屬來鬧?」鄒民把手裡的一疊化驗單捲成筒,指著林淵。
「我按規矩辦事,只給家屬提供合理的醫學建議。」林淵語氣平穩。
這老狐狸把責任撇得乾乾淨淨。他用過度醫療的藉口挑起患者對費用的敏感,再用資歷作為擔保。這是一個完美的職場防禦機制。打破這個機制的唯一方法,就是把風險徹底量化擺在檯面上。
「合理?」鄒民提高音量,聲音在大廳里迴蕩。
「患者心電圖ST段平段,無T波倒置。既往無心絞痛病史。他現在的症狀是典型的受涼導致胃痙攣,伴發肋間神經痛。你讓他去查心梗?一套心肌酶譜加上肌鈣蛋白要三百多塊錢,你掏?」
這時,陳建強扶著牆,佝僂著腰一步步挪了過來。他額頭上的冷汗已經把灰夾克的前襟洇成了深色,大口喘氣時喉管里發出風箱拉扯的破音。
「老婆......算了......」陳建強伸手去拉女人的袖子。
「可是剛才那個小大夫說......」女人急得眼淚直掉。
「說啥啊說!」陳建強有些煩躁地甩開女人的手,看向林淵的眼神裡帶上了明顯的防備。
「小伙子,我知道你們這些剛進醫院的實習生,都揹著科室的創收任務。你想拿提成我懂,但我這真就是昨晚吹空調凍著了。這老專家都說沒事了,你還擱這嚇唬我們,有沒有點醫德了?」
林淵聽著陳建強的指責,心裡暗自腹誹。就急診科這點破績效,抽一管血提成連買個茶葉蛋都不夠,這大哥怕是電視劇看多了。
陳建強心疼那三百多塊錢。對他這種每天熬夜加班賺死工資的中年男人來說,三百塊錢夠買一星期的菜。相比於一個連處方權都沒有的毛頭小子,他本能地選擇相信胸前掛著副高牌子的鄒民。
這事能撈到什麼好處?沒有任何好處。萬一搞砸了怎麼脫身?根本脫不了身,鄒民肯定會把事情鬧到醫務科。
但他視網膜上那串倒計時,還在瘋狂跳動。
林淵把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指甲輕輕摳著手機邊緣。
「鄒主任。」林淵沒有理會陳建強的指責,直接對上鄒民的眼睛。
「V1到V6導聯沒波形改變,是因為常規導聯監測的是心臟前壁和側壁。它根本探測不到心臟的膈面。」
林淵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陳建強現在面色灰白,出汗量遠超正常疼痛應激反應,這是心源性休克前兆。下壁心梗早期,常規心電圖有百分之三十的機率呈現假陰性。您單憑一張常規心電圖就斷定他只是神經痛,這是在拿命賭機率。」
鄒民臉上的肌肉不可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你在教我做診斷?」鄒民把紙筒狠狠砸在旁邊的導診台上。
「我在陳述事實。」林淵站得筆直。
「規矩是活人定的,但死人從來不講規矩。十五年經驗換不來一次百分百的豁免權,這幾百塊錢的檢查費,買的是他今晚還能不能繼續喘氣的機會。」
這番話算是徹底撕破了臉皮。
急診科的職場生態,講究的是論資排輩,是上級絕對的權威。一個實習生當眾指出副高的致命漏洞,還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等同於在鄒民臉上扇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好!很好!」
鄒民氣極反笑,他猛地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抽出兩張紙拍在桌面上。
「既然你要查,我給你們開!但是把話說清楚,如果化驗結果出來沒事,這筆錢不僅要自費,我還會把今天的事情如實上報醫務科,追究你擾亂醫療秩序的責任!」
鄒民把筆扔給女人。
「簽拒絕檢查同意書,或者去交費抽血。你們自己選!」
這是一種極度高明的施壓手段。他把皮球踢回給了家屬,並且加上了自費和責任兩個重碼。
女人看著面前的單子,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陳建強一把奪過單子,拿起筆刷刷簽上自己的名字。
「不查了!我們現在就去輸液室掛水!」
他拉著女人,跌跌撞撞地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鄒民冷眼看著家屬離開,轉頭看向林淵。
「現在,拿著你的東西,滾回綠區去。我不管趙敏怎麼安排的,只要我還在黃區值班一天,這裡就沒你站的地方。」
林淵沒動。
他看著陳建強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一條人命,就這麼在權威的傲慢和家屬的無知中,走向了倒計時。
趙敏從行政樓開完會回來,剛好撞見這一幕。
她一把扯住林淵的胳膊,把他拉出了黃區防火門。
走廊的冷風一吹,趙敏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
「你瘋了?第一天來黃區就敢當眾頂撞鄒民?他那個人心眼比針尖還小,你這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他漏診了下壁心梗。」林淵靠在瓷磚牆上。
「證據呢?」趙敏死死盯著他。
「心電圖沒改變,家屬拒絕抽血,你憑什麼說他是心梗?就憑你實習生的直覺?」
趙敏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林淵,這是現實。在醫院裡,沒有化驗單和影像學報告,你的直覺一文不值。哪怕你真的是對的,在上級醫生和白紙黑字的簽字面前,你也只能閉嘴。」
「去綠區待著吧。今天晚上的事,全當沒發生過。」趙敏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推門進了黃區。
林淵獨自穿過走廊,回到急診大廳外圍的綠區。
這裡全是一些感冒發燒、擦傷包紮的輕症患者。他走到最角落的分診台,拉開一張冷板凳坐下。
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林淵閉上眼睛,把頭靠在牆壁上。
就在他準備梳理一下接下來的對策時。
視網膜深處,原本處於靜默狀態的系統面板突然彈了出來。
那串屬於陳建強的危險倒計時,原本還在一分一秒地緩慢流逝。但在這一刻,數字徹底變成了刺眼的血紅色。
倒計時開始以十倍的速度瘋狂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