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開始以十倍的速度瘋狂跳水。
林淵後背脫離冰冷的瓷磚牆壁。他死死盯著視網膜上那串猩紅的數字,眼皮不自覺地跳動了兩下。
三分鐘。
按照這個流失速度,陳建強的心臟最多還能維持最後三分鐘的有效泵血。
一瓶帶著涼意的礦泉水貼上他的側臉。
趙敏站在旁邊,把水塞進他手裡,順勢拉開另一張冷板凳坐下。
「喝口水,壓壓火。」
趙敏捏著眉心,連開了兩個小時的會,她現在的臉色比綠區的燈光還要白上幾分。
「你真當自己是華佗轉世?那老狐狸在急診科盤了十五年,你第一天就去拔他的須子,嫌自己實習鑑定上太乾淨是吧。」
林淵擰開瓶蓋,灌了一大口水。冰冷的水流順著食道砸進胃裡,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在心裡盤算。這女人嘴上罵得狠,但特意跑來綠區遞水,說明她那點臨床直覺根本沒被體制徹底磨平。她心裡也犯嘀咕。
「他去哪了?」趙敏突然開口。
「拿著幾盒止痛藥,去門診大廳準備交費回家。」
林淵把礦泉水瓶捏得咔咔作響。
「面色灰白,交感神經極度興奮導致的大量冷汗,加上長期熬夜重度抽菸。趙老師,如果是你,敢放他走出急診科的大門嗎?」
趙敏的手指猛地頓住。
她太清楚這些症狀組合在一起意味著什麼。十五年的副高確實權威,但醫學常識從來不認職稱。
「你在這待著別動。」
趙敏站起身,順手把胸口的聽診器掛到脖子上。
「我去門診大廳看一眼。如果他真的還在出冷汗,我不管鄒民怎麼說,直接拉他去黃區複查。」
就在趙敏轉過身,右腳剛邁出半步的瞬間。
林淵視網膜上那串猩紅的數字徹底崩碎,化作最高階別的純黑色。
【致死預警:室顫發作,心搏驟停!】
「救命啊——」
一聲悽厲到破音的慘叫,毫無預兆地撕裂了急診科原本嘈雜的背景音。
這聲音是從門診大廳方向傳來的。
林淵甚至沒來得及放下手裡的礦泉水瓶,整個人像繃緊到極致的彈簧,直接越過分診台,沖了出去。
急診科走廊里的地膠板被他踩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一把撞開黃區的防火門。
黃區大廳里,鄒民正端著保溫杯,站在護士站前跟幾個規培生交代七床慢阻肺老頭的搶救記錄。門外那聲慘叫傳進來,鄒民喝茶的動作停滯在半空。
林淵根本沒看他一眼,帶起一陣風直接沖向門診大廳。
門診大廳此刻已經亂成了一鍋沸粥。
排隊掛號的人群像被開水燙過一樣,轟然向四周散開,空出中間一大片區域。
陳建強臉朝下,直挺挺地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磚上。他身上那件灰夾克沾滿了地上的灰塵,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僵硬姿態。
那個女人跪在旁邊,雙手死死扯著陳建強的胳膊,試圖把他翻過來。
「建強!你別嚇我!大夫!大夫快來人啊!」
女人的指甲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動靜,嗓子裡只能發出絕望的哀鳴。
林淵衝進人群,雙膝彎曲,直接在地磚上滑跪到陳建強身側。堅硬的大理石磕在髕骨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右手兩根手指併攏,精準地按在陳建強脖頸處的頸動脈上。
毫無搏動。
皮膚溫度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原本灰白的臉色此刻已經泛起一層駭人的紫紺,嘴唇徹底變成了黑紫色。
心臟停跳。
「平躺!鬆開他的領口!」
林淵一把推開已經哭到半癱的女人,雙手抓住陳建強的肩膀,猛地將他翻轉過來。
陳建強的胸廓完全失去了起伏。
林淵雙膝分開,跨跪在陳建強身側,左手掌根牢牢貼緊他胸骨中下段,右手十指交叉扣住左手。
雙臂繃得筆直,身體前傾,將全身的重量壓在掌心。
一下。兩下。三下。
林淵整個人化作一台不知疲倦的配重鐵。每一次下壓的深度都精準控制在五到六厘米,頻率死死卡在每分鐘一百二十次。
肋骨在掌根下發出微弱的變形聲。
汗水順著林淵冷峻的下頜線滴落,砸在陳建強已經汗濕的襯衫上。
這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車輪碾壓地面的聲音衝進大廳。
鄒民帶著兩個護士,推著搶救車狂奔而來。他臉上的從容早就消失不見,眼鏡歪在鼻樑上都沒空去扶。
「連監護儀!除顫儀準備!」
林淵一邊進行著高強度的胸外按壓,一邊厲聲下達指令。
這原本是上級醫生的活兒,但此刻他根本管不了什麼越權不越權。
護士動作麻利地撕開電極片的包裝,在陳建強胸口塗上導電糊,啪啪兩下貼好。
監護儀螢幕亮起。
幾秒鐘的干擾波形過後,一條觸目驚心的曲線橫掃過螢幕。
寬大畸形。基線完全消失。
那是一道標誌性的、如同墳場裡墓碑一樣高高聳立的波形。
室顫伴隨急性大面積心肌梗死。
鄒民手裡正捏著除顫電極板,看到螢幕上那個波形的瞬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雙看心電圖看了十五年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螢幕,瞳孔里映著那道催命的波浪線。
怎麼可能。
十分鐘前,這人在他診室里連個T波倒置都沒有。
十五年的臨床經驗,在這一刻被現實粗暴地撕成碎片。那個被他當眾趕出黃區的實習生,那個被他指著鼻子罵想拿提成的書呆子,全說中了。
如果不是這個實習生教唆家屬去查血,如果這人真的帶著幾盒止痛藥走出醫院大門,死在回家的路上。
漏診致死。
這四個字像一座大山,轟然砸在鄒民的脊梁骨上。他手裡的電極板不可控制地抖動起來。
「鄒主任!」
林淵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鄒民。
「現在不是你寫檢討的時候!除顫!」
這一聲怒吼夾雜著極強的穿透力,直接砸碎了鄒民大腦里的空白。
他渾身一個激靈,多年搶救的本能終於戰勝了恐懼。
「雙相波,兩百焦耳,充電!」
鄒民把除顫板狠狠壓在陳建強胸口。
「所有人離開床位!」
林淵瞬間收回雙手,身體後撤。
砰!
強悍的電流瞬間擊穿陳建強的胸壁,他僵硬的身體在地上猛地彈起,又重重砸落。
林淵沒有半秒鐘停頓,在患者落地的瞬間再次撲上去,繼續高強度的胸外按壓。
「腎上腺素一毫克,靜推!」
趙敏的聲音從人群外圍切入。
她帶著呼吸機和插管箱大步沖了進來。看清地上的情況後,她沒有任何廢話,直接跪在陳建強頭端,拿起喉鏡撬開他的口腔。
「林淵,你繼續按,節奏別亂。」
趙敏瞥了林淵一眼。她看到這個實習生毫無邀功之色,那雙眼睛裡除了對生命的專注,再無其他。
這一刻,趙敏心裡所有的疑慮和複雜情緒全部清空。她徹底將信任交給了眼前這個年輕人。
「氣管插管完畢,接球囊輔助呼吸。」
趙敏把插管固定好,轉頭看向還在發愣的鄒民。
「鄒主任,打電話給心內科導管室,啟動急診PCI綠色通道!告訴他們,下壁心梗突發室顫,隨時準備手術!」
鄒民手忙腳亂地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指連按了三次才解鎖螢幕。他現在徹底失去了副主任醫師的威風,只能乖乖服從趙敏的排程。
搶救車變成了臨時的轉運床。
林淵直接跳上平車,雙膝跪在陳建強身側,雙手始終保持著按壓動作。
「讓開!都讓開!」
那個女人癱坐在大理石地磚上。她看著平車消失在走廊盡頭,指甲硬生生摳斷在地縫裡,連哭的力氣都耗盡了。
如果她剛才沒有堅持去退費,如果她沒有聽那個年輕醫生的話。
平車撞開電梯門,直奔三樓。
林淵的體力在劇烈消耗。完美級的心肺復甦極其榨取體能,他的白大褂已經被汗水徹底浸透,雙手卻穩得像兩根鋼筋。
他心裡很清楚,通道雖然開啟了,但陳建強心臟驟停的時間還是太長了。
這就像一條乾涸了太久的河道。就算重新引入水流,那些已經乾死的水草也活不過來了。後續的介入手術,將面臨無法想像的高難度。
砰!
平車重重撞開導管室的大門。
裡面早已經準備就緒。心內科的幾個大夫迅速把陳建強轉移到手術台上,連線各種大型儀器。
造影導絲順著橈動脈快速推進。
幾秒鐘後。
導管室正前方那塊巨大的造影螢幕亮了起來。
黑白交織的血管影象在螢幕上顯現。
心內科值班的副主任醫師只看了一眼,手裡準備送支架的動作就停住了。
他盯著螢幕上那根在中間位置突然截斷、猶如斷頭路一般的黑色血管,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前降支全閉塞。」
這位做過上千台介入手術的心內科專家,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發顫。
「這台手術,我拿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