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科大廳的地膠板上已經看不出原本的藍灰色。
皮鞋踩在混著泥沙、雨水和血水的積水裡,發出黏膩的吧嗒聲。分診台前擠滿了渾身濕透的人,保安手裡的哨子吹得變了調,依然壓不住那種從幾十個喉嚨里同時擠出來的哀嚎和咒罵。
林淵把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穿過這片亂局,穩步跨過黃區地上的那道黃色警示線。
黃區接診台後,一個三十多歲的女護士正對著電腦螢幕瘋狂敲擊鍵盤,時不時抬頭沖著對講機喊話。她穿著淺藍色的護士服,胸前的工牌上寫著「護士組長:方瑩」。
兩個年輕護士推著一輛空平車從裡面跑出來,差點撞在林淵身上。
方瑩聽到動靜,從電腦螢幕後面抬起頭。她的黑眼圈極重,目光掃過林淵那張過分年輕的臉,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就是那個二十三分鐘切闌尾的實習生?」方瑩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疲憊,沒有寒暄,直接開火。「我不管外面怎麼傳你的神仙操作。今天暴雨,黃區不看資歷,只看手速和抗壓能力。三分鐘內完不成一個外傷的初步評估,你就趁早回綠區量血壓去,別在這占位置。」
林淵沒有接話,他的視線越過方瑩,快速掃視了一圈黃區內部的床位使用率和器械擺放位置。
十二張床,全滿。過道里還加了四張摺疊平車。
「方瑩,給他排三號位。」
趙敏的聲音從林淵身後傳來。她身上的白大褂濕了一半,頭髮被雨水打成一綹一綹地貼在額角,手裡攥著一個藍色的塑膠夾子,大步走上前。
「趙主任,三號位是重度撕裂傷的專崗。」方瑩手裡拿著一卷醫用膠布,指著林淵。「他連處方權都沒有,萬一縫合出了問題,家屬鬧起來誰扛?」
「我扛。」趙敏把塑膠夾子拍在接診台上,轉頭盯著林淵。「記清楚我昨天說的話。不許越權。每動一針,必須經過我的同意。」
還沒等林淵點頭,頭頂的急診科內部廣播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王林大主任那帶著濃重鼻音和煙嗓的聲音在整個急診大廳迴蕩。
「所有值班人員注意。啟動一級創傷預案。普外、骨科、胸外二線全部下來急診待命。全員機動,外傷優先處置!重複,全員機動!」
話音剛落,黃區氣密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撞開。
「大夫!快來人啊!救命!」
一個中年女人雙手死死抓著平車前段的不鏽鋼護欄,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平車輪子在濕滑的地板上打滑,一路橫衝直撞地推進黃區。
平車上躺著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大叔。
大叔的雙手捂著額頭,鮮血順著他的指縫、眼角、臉頰瘋狂往下涌,把那件藍色的制服染成了暗紅色。
「三號床騰出來!快!」方瑩扯著嗓子吼了一聲,抓起接診台上的一包無菌紗布就沖了過去。
林淵和趙敏緊隨其後。
平車在三號床邊剎住。方瑩一把扯開大叔捂在額頭上的手,將無菌紗布重重壓了上去。
只看了一眼,方瑩的臉色就變了。
那是一道長達十厘米的嚴重撕裂傷,從左側眉骨一直延伸到髮際線。傷口邊緣參差不齊,皮下脂肪和鮮紅的肌肉組織完全外翻,像是一張咧開的嘴。
「樓道漏雨,他腳滑摔在消防栓的鐵角上了!」女人撲在床邊,嗓子扯出破音,試圖去抓趙敏的袖子。「大夫,我老公會不會死?流了這麼多血,以後會不會留大疤啊!你們得給他用最好的線,不能毀容啊!」
女人的哭鬧聲在原本就擁擠嘈雜的黃區里,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鋸水管,刺耳得讓人心煩意亂。
方瑩用力按著紗布,鮮血很快就浸透了白色的棉紗,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滴。
「這傷口太深了,邊緣極度不規則。」方瑩轉頭看向趙敏,語速極快。「如果不徹底清創,百分之百顱內感染。縫合難度太大,普通的間斷縫合根本對不齊皮瓣,必須請整形外科的人下來,不然這疤留定了。」
「整形外科現在全在紅區搶救車禍傷員,根本抽不出人。」趙敏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壓迫止血不是長久之計。準備清創包,我來縫。」
「我來。」
一個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插了進來。
林淵站在床尾。視網膜深處,幽藍色的掃描框已經鎖定了大叔的頭部。
【目標檢測完成。】
【診斷:額部重度撕裂傷。頭皮淺層靜脈叢破裂。】
【骨骼掃描:顱骨穹窿完整,無骨折線。】
【顱內掃描:無硬膜外/下血腫,無蛛網膜下腔出血風險。】
林淵繞過平車,直接站到女人面前。
「閉嘴。退後兩步。」
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強硬。
女人愣了一下,還要開口哭喊。
「你再喊一句,他血壓升高,血管破裂的血就會直接流進眼睛裡導致角膜受損。」林淵看著女人的眼睛,丟擲一個半真半假的醫學恐嚇。「想讓他瞎,你就繼續喊。」
女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哭聲瞬間卡在喉嚨里,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
林淵轉頭看向趙敏。
「格拉斯哥昏迷評分十五分,雙側瞳孔等大等圓,對光反射靈敏。沒有腦脊液耳漏鼻漏。單純頭皮淺層靜脈叢破裂。縫合時間必須控制在十分鐘內,否則創面暴露過久,感染率呈指數級上升。」
他報出的每一組資料,都精準踩在急診創傷評估的核心點上。
趙敏盯著林淵看了兩秒。
她想起昨天檔案袋裡的那張盲腸縫合照片。
「方瑩,讓開。清創包,利多卡因,角針,3-0慕斯線。」趙敏往後退了半步,把主刀的位置讓了出來。「林淵,動手。十分鐘縫不完,我立刻接手。」
方瑩手裡的紗布還壓在大叔頭上,她不敢置信地看向趙敏。
「趙主任,這種撕裂傷讓實習生上?這皮瓣錯位這麼嚴重,一針下錯,整個額頭就毀了!」
「鬆手。拿器械。」趙敏沒有解釋,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方瑩咬著牙,猛地撤開紗布。失去壓迫的傷口瞬間湧出一股鮮血。
林淵已經戴上了藍色的無菌手套。
他沒有理會方瑩懷疑的目光,接過護士遞來的雙氧水,直接倒在傷口上。
滋滋滋——
白色的泡沫混合著血水翻滾起來。
林淵拿起持物鉗,夾著生理鹽水棉球,動作極其粗暴卻又精準地擦去創面上的泥沙和血凝塊。
「利多卡因。區域性浸潤麻醉。」
推注完麻藥,林淵接過持針器。
金屬器械在無影燈下泛著冷光。
系統賦予的外科手術學初級知識,在這一刻徹底接管了他的肌肉記憶。
對於滿級的外科大佬來說,縫合不是治病,而是藝術。
林淵左手持齒鑷,輕輕提起外翻的皮瓣邊緣,右手握著持針器,手腕微微發力。
噗。
彎曲的角針精準穿透皮下組織,從另一側真皮層穿出。
沒有絲毫停頓,持針器在指尖靈巧地轉動,黑色的慕斯線在空氣中拉出一道細微的殘影。
繞線,打結,剪線。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方瑩站在床邊,手裡拿著準備隨時遞過去的備用止血鉗,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她見過無數急診大夫縫合。大多數人在處理這種不規則撕裂傷時,都要反覆比對皮瓣的位置,生怕縫歪了導致皮膚起褶皺。
但林淵根本沒有停頓。
他的進針深度、邊距、針距,就像是用卡尺量過一樣,每一針都保持著非人的絕對一致。
那雙修長的手指握著冰冷的金屬器械,在血肉模糊的創面上穿梭,生生縫出了一種刺繡大師的從容。
第七分鐘。
咔嚓。
林淵剪斷最後一根縫線,將持針器扔進彎盤。
「用碘伏棉球清理創面。無菌敷料包紮。」
林淵脫下沾著血跡的手套,扔進黃色醫療廢棄物桶。
清創室里只剩下監護儀滴滴的提示音。
方瑩低頭看向那道原本猙獰的傷口。
平整。極度的平整。
參差不齊的皮瓣被完美對合,縫線均勻地排列在傷口兩側,沒有一絲多餘的滲血,也沒有任何皮膚張力過大導致的蒼白或褶皺。
這種宛如機器列印出來的縫合功底,直接把方瑩腦子裡對林淵「花瓶實習生」的刻板印象砸得粉碎。
她甚至覺得,哪怕是整形外科的主任下來,也不可能在十分鐘內縫得比這更好。
趙敏看著手錶,視線從秒針移到那道傷口上,呼吸不自覺地重了幾分。
天賦。這是純粹的、不講道理的外科天賦。
那個女人撲到床邊,看著包紮好的傷口,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連連沖著林淵鞠躬。
「謝謝大夫!謝謝大夫!」
林淵面無表情地轉身,走向洗手池。對他來說,這只是五十點經驗值的進帳。
方瑩咽了口唾沫,正準備開口說點什麼。
就在這時,護士台那部紅色的急診專線電話,突然發瘋一般尖叫起來。
那是市120指揮中心直接接入紅區的專線。
方瑩猛地轉身,衝過去抓起聽筒。
對講機里,院前急救人員的聲音已經被風雨聲和嘈雜的警笛聲撕扯得變了調。
「急診科!準備接車!城南高架發生連環追尾,一輛長途大巴車沖斷護欄翻覆!預計有三十名重傷員將在十分鐘後抵達!重複!三十名重傷員!」
黃區裡的空氣,在這一秒,徹底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