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的腳步在防火門前猛地停住。
走廊里的感應燈有些接觸不良,閃爍了兩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你到底聽沒聽進去我說的話?」
趙敏踩著平底鞋追了出來。她手裡還攥著那份醫務科下發的紅標頭檔案,紙張邊緣都被她捏出了褶皺。
「全省七十二家三甲醫院。」趙敏壓低嗓音,語氣里透著濃濃的焦慮,「每個醫院派出的都是各科室的尖子。筆試題庫是省衛健委直屬專家組出的,難度堪比副高職稱晉升。至於實操……」
趙敏咬了咬牙,把聲音壓得更低。
「實操是隨機抽籤。給你一個模擬人或者真實的複雜病例,沒有預演,沒有糾錯機會。台下坐著全省最頂尖的專家,全程錄影。往屆考場上,有主治醫師在台上因為找不到出血點,高壓之下直接崩潰棄考的都有!」
走廊里只有通風口傳來輕微的呼嘯聲。
趙敏看著林淵那張波瀾不驚的臉,氣不打一處來。
「何中風就是算準了你理論基礎薄弱,又是個新人。把你扔進這種絞肉機里,只要你出一次大醜,不僅你滾蛋,王主任也會因為『用人不察』背處分。你剛才在辦公室里說為了獎金,你以為那五萬塊錢是那麼好拿的?」
「趙老師。」
林淵手扣在防火門的金屬把手上,感受著門軸傳來的阻力。
「如果我不接,何中風會放過急診科嗎?」
趙敏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她很清楚,從林淵動了血管外科蛋糕的那一刻起,這盤棋就已經成了死局。
「既然躲不掉,那就去考。」
林淵手腕發力,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防火門。
門縫裡透出的微弱光線,讓他看清了樓梯拐角處的一幕。
林淵的聲音戛然而止。
趙敏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呼吸也跟著放輕了。
昏暗的樓梯間裡,李建國的老婆和女兒正坐在水泥台階上。
初秋的夜裡,樓梯間透著一股陰冷穿堂風。婦女脫下自己那件洗得發黃的外套,墊在女兒的屁股底下。
台階中間放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的是半份別人吃剩的清湯。湯麵上飄著幾點可憐的油星子,早就涼透了。
母女倆手裡各拿著一個乾癟發硬的冷饅頭。
小女孩大概十來歲,梳著兩個羊角辮。她努力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小臉憋得通紅。
婦女趕緊端起那袋清湯,小心翼翼地湊到女兒嘴邊。
「慢點吃,喝口湯順順。」婦女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鄉音。
小女孩就著冷湯把饅頭咽下去,抬起頭看著母親。
「媽,爸的腿真的好了嗎?咱們不用把家裡的小豬崽賣了吧?」
婦女拿粗糙的手掌抹了抹女兒嘴角的饅頭屑。
「不用賣了。大夫說了,養半個月就能下地。手術費才花了六百多塊錢。」
婦女說到這裡,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一個前所未有的笑容。那笑容里沒有疲憊,沒有對未來的恐懼,只有一種沉甸甸的石頭終於落地的踏實感。
「等明天天亮了,媽去外面的菜市場買根大骨頭,借醫院食堂的鍋給你爸熬點湯補補。剩下的錢,夠咱們買車票回家的。」
婦女咬了一大口手裡的冷饅頭,嚼得津津有味,彷佛那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山珍海味。
林淵站在門後,沒有出聲。
他手裡的防火門把手被攥得死緊,金屬的涼意順著掌心一路竄進小臂。
趙敏在後面看著這一幕,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她抬起手想推門進去,給這對母女拿兩份食堂的夜宵。
林淵抬起左手,擋在趙敏身前。
他搖了搖頭。
這份屬於底層百姓劫後餘生的尊嚴和滿足,不需要任何人居高臨下地去打破。哪怕是善意,也會讓她們感到惶恐。
林淵默默退了回來,任由防火門在液壓杆的作用下緩緩合上。
「我去倒杯水。」
林淵轉過身,大步朝護士站走去。
夜班的護士正在配藥室里忙碌,護士站的檯面上放著幾個家屬寄放的保溫杯。其中一個掉漆嚴重的軍綠色水壺,林淵認得,是李建國家屬的。
林淵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摸出一個舊皮夾。
開啟。
裡面只有幾張零錢和一張工資卡。
每個月發工資的第二天,卡里百分之八十的錢都會雷打不動地匯到一個名為「春暉孤兒院」的對公帳戶里。那是當年把他從雪地里撿回去,給他一口飯吃的地方。
林淵抽出皮夾里僅有的一張五十塊紙幣。
他把錢折了兩折,掀起那個軍綠色水壺的底部,將紙幣平平整整地壓在下面。
沒有留任何字條。
做完這一切,林淵端著水杯,轉身走向醫生休息室。
推開休息室的門,一股消毒水混雜著陳舊被褥的味道撲面而來。
林淵反鎖上門,和衣躺在靠牆的行軍床上。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調出了只有自己能看見的半透明系統面板。
【宿主:林淵】
【職稱:實習醫生】
【外科基礎:77(主治級門檻)】
【內科診斷:58(住院醫中游)】
【創傷急救:34(實習生水平)】
【可用感恩值:1194點】
【特殊物品:稀有專科技能抽獎機會×1】
林淵看著面板上的資料,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
趙敏說得沒錯。何中風這是陽謀。
他的外科基礎確實夠硬,但內科診斷和創傷急救簡直慘不忍睹。全省級別的考核,不可能只考他最擅長的外科手術。一旦抽到複雜的內科併發症,或者多發性創傷搶救,他現有的知識儲備根本撐不住。
距離考核只剩三天。
這點時間,就算把內科學的書吃進肚子裡,也消化不完。
門外傳來兩聲極輕的敲門聲。
「進。」林淵睜開眼。
沈小檸探了半個腦袋進來。她手裡端著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馬克杯,杯口冒著裊裊的熱氣。
「林醫生,你還沒睡啊?」
沈小檸溜進屋,用腳把門帶上。她把馬克杯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頭柜上。
「我剛才沖的牛奶,多泡了一杯。」
林淵坐起身,看著那杯還飄著一層奶皮的熱牛奶。
「謝謝。」
沈小檸站在原地沒動,雙手背在身後,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她看著林淵那張顯得有些疲憊的側臉,憋了半天。
「林醫生。」
沈小檸的聲音很輕。
「不管醫務科那幫人安的什麼心,也不管省里的考核有多難。反正……在我心裡,在這個科室所有人心裡,你就是最好的醫生。」
說完這句話,沈小檸的臉紅到了脖子根,轉身拉開門一溜煙跑了。
林淵端起那杯熱牛奶,喝了一口。
很甜。
他把杯子放下,將內心深處那一絲被觸動的柔軟徹底封存起來。
林淵從旁邊的鐵皮櫃裡,抽出一本厚達千頁的《急診內科學》。
書頁翻開的聲音在寂靜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既然退無可退。
那就把這天捅破。
三天的時間。
林淵把所有的休息時間全部壓縮到了極致。白天正常跟著急診排班,處理各種突發病患;一有空隙,他就死死咬住那本內科學,像一塊乾燥的海綿,瘋狂吸收著那些枯燥的病理學和藥理學知識。
甚至連上廁所,他手裡都拿著那本被翻得卷邊的教材。
時間流逝。
考核當天清晨。
林淵靠在休息室的椅子上,看著系統介面上那個一直沒有動用的【稀有專科技能抽獎機會】。
他毫不猶豫地在腦海中下達了指令。
「確認抽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