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的話音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大廳角落裡的空氣凝滯了幾秒。
林淵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他看著楚天胸前那塊紅色的「省人民醫院代表隊」胸牌,視線在對方漿洗得沒有一道褶皺的西裝領口停頓了半秒。
「讓讓。」
林淵吐出兩個字。
楚天的臉色唰的一下沉了下來。他原本準備好了一肚子居高臨下的敲打說辭,就像一拳捶在了棉花上,軟綿綿的無處受力。
林淵沒有理會對方吃人的目光,直接側過身,從楚天身旁走過,徑直走向簽到處那張長條桌。
趙敏冷著臉跟在後面,路過楚天時,用肩膀毫不客氣地撞開了對方的胳膊。
「市一院,報到。」
林淵把手裡的透明檔案袋放在桌面上,推到工作人員面前。
負責登記的考務人員是個戴著厚底眼鏡的中年人。他拿起檔案袋,抽出裡面的報名表,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
螢幕上跳出林淵的電子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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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扶了扶眼鏡,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在看清螢幕上的資料後,瞬間定住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林淵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又低頭看了看螢幕,嗓門不受控制地拔高。
「姓名林淵。年齡二十四。職稱......剛轉正兩個月的住院醫?」
這個聲音在原本算不上安靜的報到大廳里,像是一個突兀的休止符。
周圍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的各路精英,齊刷刷地轉過頭。
幾十道目光同時聚焦在簽到處前那個穿著普通白大褂的年輕人身上。
這三十多名參賽選手,全都是省內各家三甲醫院千挑萬選出來的精銳。隨便拉出來一個,底線也是在臨床一線摸爬滾打了七八年的資深主治醫師。
二十四歲的住院醫?
這種資歷,在平時連給他們遞手術鉗的資格都要排隊。
「市一院這是徹底擺爛了?」
距離簽到處不遠的一個休息區里,有人端著紙杯嗤笑出聲。
「前陣子聽說他們急診科老王被醫務科穿了小鞋,我還以為是謠言。現在看來,這是真派不出人了,弄個剛斷奶的規培生來省考體驗生活。」
「二十四歲。我二十四歲的時候還在背解剖圖譜。這小子能分清腹主動脈和腔靜脈嗎?」
低聲的議論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趙敏站在林淵身側,胸口劇烈起伏。她雙手緊緊抓著手提包的帶子,指甲用力頂著皮革。
「趙老師。」
林淵轉過頭,看著趙敏那張氣得通紅的臉。
「拿牌子。」
他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半點情緒波動。
這些議論對他來說,反而是件好事。全場三十多個競爭對手,如果都把他當成一個來走過場的炮灰,實操環節必然會放鬆警惕。在資訊極度不對稱的考場上,輕敵,往往意味著把命門交到了別人手裡。
趙敏咬著牙,從呆滯的工作人員手裡奪過那塊印著「17號」的參賽胸牌,重重地拍在林淵胸口。
就在這時。
大廳另一側的自動玻璃門向兩側滑開。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頭髮花白的老人,在一群西裝革履的考務官員簇擁下大步走進來。
老人步伐很快,腳下的黑色布鞋踩在地上沒什麼聲音,但那股常年居於上位發號施令的氣場,硬生生逼得門口的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道。
省醫學會副會長、急診界泰斗,錢方旭。
「錢老來了。」
「錢老好。」
大廳里的各路精英紛紛收起剛才那副看戲的表情,挺直腰板打招呼。
去年的實操第二名、省院種子選手周然,原本靠在柱子上閉目養神,此刻也睜開眼,快步迎了上去。
廣福醫院的王牌林卓站在不遠處,理了理領帶,朝著老人的方向微微點頭致意。
錢方旭對周圍的問候只是抬了抬手算作回應。他的目光在大廳里掃了一圈,直接越過那些試圖湊上前搭話的主治醫師們,鎖定了簽到處前的林淵。
老人徑直走到林淵面前。
跟在後面的幾個考務官員面面相覷,趕緊跟上。
楚天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心裡突然升起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
錢方旭停在林淵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老人伸出布滿老年斑的右手,重重地拍在林淵的肩膀上。
「啪!」
這一下力道很足,林淵的肩膀連晃都沒晃一下。
「底盤夠穩。」
錢方旭看著林淵,突然笑了一聲。他轉過頭,用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的音量開口。
「小伙子,市一院那個姓李的老倔驢昨天半夜給我打電話,說你們急診科出了個不講規矩的野路子。今天一看,骨頭確實硬。」
老人收回手,指了指林淵胸前的17號牌子。
「別給你們家老李丟臉,我看好你。」
話音落地。
報到大廳里剛才那些竊竊私語,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那個端著紙杯嗤笑的主治醫師,手抖了一下,熱水濺在手背上,愣是沒敢出聲。
錢方旭是什麼人?省內急診搶救規範的制定者之一。能讓他當眾說出「看好你」三個字,這背後的分量,足夠壓死在場一半以上的所謂精銳。
周然的腳步停在距離錢方旭三米外的地方。
他盯著林淵的側臉,眼神徹底變了。從最初的漠不關心,變成了一種獵犬盯上獵物時的凝重。
他意識到,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對手,絕不是市一院派來送死的炮灰,而是一張藏在袖子裡的底牌。
林淵看著眼前的老人,腦海里快速盤算著。
姓李的老倔驢?
市一院急診科以前的老主任,退休三年了,據說當年跟省里的專家為了一個病人的手術方案拍過桌子。
看來王林主任昨天去醫務科沒要到說法,直接動用了老關係,硬生生給他在這全省的鬥獸場裡,撐起了一把保護傘。
「盡力。」
林淵沒有說那些表決心的廢話,只回了兩個字。
錢方旭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帶著考務組的人向二樓走去。
直到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大廳里的空氣才重新開始流動。只是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敢把林淵當成一個笑話來看待。
「叮咚——」
大廳頂部的廣播音箱裡傳出電子提示音。
「請所有參賽選手注意,第一場理論筆試將於十五分鐘後在第一考場舉行。請各位帶好准考證和有效證件,依次入場。」
林淵把參賽胸牌掛在脖子上,拿起檔案袋。
「林淵。」
趙敏突然叫住他。
她看著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競爭對手,壓低聲音。
「錢老剛才那句話,幫你擋了明面上的麻煩。但也把你徹底推到了風口浪尖上。接下來的筆試,你要是沒有真材實料,摔得只會比之前更慘。」
林淵看了趙敏一眼,把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裡。
「考完去食堂占個座。我想吃紅燒肉。」
說完,他大步向第一考場走去。
他並不知道,就在十分鐘前。
負責本次筆試閱卷和實操主考的核心人物、省醫大附屬醫院的蔣維邦教授,剛在考場後台的休息室里,把一個沉甸甸的信封塞進了公文包的夾層。
而坐在蔣維邦對面的,正是市一院醫務科科長,何中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