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指肚搓著那張硬卡紙邊緣。
黑色啞光材質,沒燙金,沒落款。重量比普通的銅版紙沉,裡面似乎夾著某種金屬絲線。
他抬起眼皮,看著面前這個收斂了笑容的老頭。
這老傢伙在評委席上力排眾議,把蔣維邦那個離譜的82分剔除,硬生生保住了他的斷層第一。現在又躲在走廊拐角,偷偷塞這種沒名沒姓的請柬。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林淵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當前的局勢。他在省考上露了這麼大一個臉,各方勢力聞著味就該過來了。這老頭是省城醫學中心的頂級大佬,幫他,要麼是看中了技術想挖人,要麼就是為了還誰的人情。
「誰要見我?」
「去了就知道。」錢方旭沒多做解釋。
餘光瞥見幾個端著相機的省醫學報記者正往走廊這邊靠。老頭子瞬間換了一副面孔。
他那乾癟的手掌重重拍在林淵肩膀上,笑聲大得能把走廊頂上的聲控燈震亮。
「好小子!老王這回算是挖到寶了,沒白培養你!」
林淵被這一巴掌拍得肩膀往下沉了兩寸。
他心裡暗罵這老傢伙變臉比翻書還快。前一秒還搞得像什麼地下特務接頭,後一秒就成了慈祥前輩提攜後進的戲碼。這演技不去拿個小金人都說不過去。
他順勢把請柬揣進兜里,跟那五千塊現金獎金緊緊貼在一起。請柬可以不看,錢得捂熱乎。
閃光燈亮起的空當,穿著省院白大褂的周然撥開人群走了過來。
周圍那幾個還在討論剛才成績單的各院帶隊醫生,全閉上了嘴,主動往後退開半步。
十分鐘前,廣播裡通報總成績的電子音還在大廳里迴蕩。
林淵,筆試86,實操92。總分178分。
周然,177.7分。
0.3分的差距。在省考這種把小數點往後掐兩位的比賽里,這就是天塹。更何況,林淵抽到的是必死的三合一壓軸題,而周然只是常規的複雜題。兩人在技術層面的展現,根本不在一個量級。
所有人都盯著周然。這位省院心高氣傲的太子爺,向來眼睛長在頭頂上。今天被一個地級市醫院的住院醫當眾掀翻,誰都以為他要放幾句挽回顏面的狠話。
周然停在林淵面前半米的位置。
他看著這個只穿了一件普通制式白大褂、連胸牌邊角都磨損的年輕人。
「你贏了。」周然吐出一口長氣,搖了搖頭。
林淵沒說話,等著下文。
「三合一壓軸題,11分27秒。」周然念這幾個數字的時候,語速放得很慢,像是在嘴裡嚼碎了再吐出來。「換做是我,第一步去插管,假人的血量就歸零了。我做不到單手壓迫股動脈同時盲穿排氣。」
他盯著林淵的眼睛,語氣里沒了之前的敵意,只剩純粹的服氣。
「你這根本不是兩個月住院醫能有的水平。你是個不折不扣的怪物。」
林淵眼觀鼻鼻觀心。
「承讓。」
就兩個字。多說一句都嫌費口水。這讓旁邊豎著耳朵準備聽激烈交鋒的同行們全憋得夠嗆。
周然也不惱,坦蕩地伸出右手。
「實至名歸。以後有機會,來省院急診科切磋。」
林淵伸手握了一下,一觸即分。
旁邊,主考官拿著成績確認單,走到評委席邊上。
蔣維邦正在把桌上的檔案往公文包里塞。他的動作很快,甚至顯得有些慌亂。
「蔣教授。」主考官手按在桌面上,擋住了蔣維邦拉拉煉的動作。
蔣維邦動作停頓了一下,抬起頭。
「評分記錄已經歸檔上報了。」主考官語氣公事公辦,「上面對最後那個82分的最低分有點異議。以後這種場合,還是要注意點影響。咱們搞學術的,得愛惜羽毛。」
蔣維邦臉皮漲得紅紫交加。這幾句話比直接抽他耳光還狠。
他沒吭聲,用力拽出公文包,提在手裡快步從側門溜了。連晚上的內部聚餐都沒臉參加。
大廳邊緣。
何中風死死扣住塑膠椅子的邊緣。指甲邊緣褪去血色,骨節突兀地頂著一層薄皮。力氣大到連帶著整條小臂的肌肉都在無聲地抽動。
他苦心經營的局,全毀了。
為了把林淵踩在腳底,他特意跑去省城活動關係,跟蔣維邦通了氣,利用規則漏洞把題庫里最變態的三合一壓軸題調出來,再加上評委席的主觀壓分。這本該是個萬無一失的死局。
結果呢?
那個被他當成炮灰扔上去的住院醫,不僅沒死,還一腳踩爛了規則,踩著所有人的臉上了全省第一的王座。
這事要是傳回江城,彭照絕對會扒了他的皮。說好的打壓急診科,現在直接給王林送去了一塊全省第一的金字招牌。
不行。必須補救。
何中風鬆開手,搓了搓僵硬發麻的臉頰。
不管心裡多想把這個年輕人大卸八塊,明面上,他是市一院的領隊。自家選手拿了第一,他不過去道賀,明天就能被王林拿著話筒在全院大會上噴死。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硬著頭皮朝林淵那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