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正準備轉身走人，餘光掃到了正往這邊挪步的何中風。
他停住腳步，側過頭，壓低聲音。
「這人做事不講道理，你小心點。」
林淵順著周然的視線看過去。
何中風已經到了跟前。那張胖臉上的肥肉擠在一起，眼角的笑紋全是被硬生生扯出來的，看著比太平間裡的死人還僵硬。
「小林啊!好樣的!」何中風伸出兩隻手，做出一副要熱烈握手的架勢，「真給咱們市一院爭光!剛才那場搶救，看得我是在台下心驚肉跳啊!回去我一定跟院辦申請，給你在光榮榜上掛大紅花!」
他這番話說得聲情並茂，彷佛之前在台下等著看笑話的人根本不是他。
林淵看都沒看那雙停在半空的手。
他直接把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捏著那個裝錢的信封，轉身迎著剛從備戰區跑過來的趙敏走了過去。
連個眼神都沒給。
何中風的手僵在空氣里。帶起的一陣微風颳過他油膩的腦門。
周圍幾十道外院同行的目光掃過來，那感覺比當眾扒了他的衣服還難受。他乾笑兩聲，自己把手縮回去，在褲腿上用力搓了搓。腮幫子上的肌肉鼓起一塊，又強行壓了下去。
回去的車票是下午五點半的高鐵。
商務座。這是趙敏自掏腰包升的艙。
車廂里很安靜。趙敏坐在旁邊，手裡捧著那本燙金的紅皮證書。她翻開看一眼，合上，過兩分鐘又翻開看一眼。
「全省第一啊......」趙敏念叨著，聲音壓不住興奮，「林淵，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林淵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閉目養神。
「這本證書拿回科里，明年的主治醫師名額，你連競聘都不用，直接內定!院裡年底的先進個人也跑不了。我估計省院那邊馬上就會派人來挖你，到時候王主任肯定得給你提待遇才能留住人。」
趙敏滔滔不絕地規劃著名。她現在看林淵，就像在看一塊會發光的金磚。
「趙醫生。」
「嗯？」趙敏轉頭，眼睛亮晶晶的。
「一等獎發了五千塊現金，這個我知道。」林淵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農田，「來之前王主任說，只要拿名次，醫院配套獎勵七八千績效。這個錢，下個月能準時到帳嗎？」
趙敏愣住了。
她腦子裡正規劃著名林淵未來幾年的錦繡前程，結果這人腦子裡裝的全是下個月的工資條。
她被噎得半天沒順過氣。
「能......能吧。」趙敏不確定地回答，「財務科那邊走流程可能要半個月，不過王主任去催的話，下個月十號發工資應該能一起發下來。」
「那就好。」林淵重新閉上眼睛。
一萬二。加上之前的存款，那套頂級的顯微外科手術器械終於有著落了。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林淵摸出來。是沈小檸發來的微信。
【房東太太：聽趙敏說你拿了第一？】
【房東太太：晚上別在食堂吃了，我提前去菜市場備料。明天做四個硬菜給你慶功!】
後面跟著一個【哈基米震驚.gif】的表情包。
林淵看著螢幕。他在鍵盤上敲字。
【要紅燒肉。多放糖。】
訊息剛發過去，那邊秒回。
【房東太太：沒問題!豬前腿肉我已經買好了。等你回來!】
林淵把手機鎖屏。
晚上八點。江城市一院，急診科辦公區。
主任辦公室的燈亮著。
王林坐在大辦公桌後面，看著面前那一堆排班表，愁得直揪頭髮。
省考今天下午就該結束了。何中風沒給他發訊息。趙敏在高鐵上光顧著高興，也沒顧上匯報成績。
王林心裡七上八下的。他知道何中風帶隊肯定沒安好心。林淵一個剛轉正的住院醫，在那幫老油條堆里，能全身而退就算謝天謝地了。萬一出了什麼醫療事故的洋相，何中風絕對會拿這個做文章，把急診科往死里踩。
門被敲響。
「進。」
門推開，林淵穿著便裝走了進來。
「回來了？」王林趕緊站起來，上下打量了林淵一圈。看人全須全尾的，氣色也正常，心裡稍微踏實了點。「成績怎麼樣？沒拿名次也沒事，咱們主要是去長見識的。何中風沒找你麻煩吧？」
林淵走到辦公桌前，把手裡的紅皮證書放在桌上。
「筆試86，實操92。」林淵拉開椅子坐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報今天食堂的菜價。「實操遇到了三合一壓軸題，股骨開放性骨折大出血、張力性氣胸加顱腦重創。」
王林剛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聽到「三合一壓軸題」幾個字，腮幫子猛地一鼓。
「噗——!」
淡黃色的茶水直接噴在桌面上，差點濺到那本證書。
王林顧不上擦嘴，眼睛死死盯著林淵。
這種題是給神仙做的!急診科單人遇到這種狀況，根本就是宣判死刑。先管氣道，人失血死；先管止血，人憋死。
「你......你怎麼處理的？」王林聲音都在發飄。
「單手壓迫股動脈，盲穿第二肋間排氣。」林淵靠在椅背上，「用時11分27秒。」
王林不咳了。他僵在原地。
他太清楚11分27秒代表著什麼。哪怕是他這個幹了二十多年急診的老傢伙親自上陣，十五分鐘能把人救活就算燒高香了。這小子不僅破了局，還提前了三分半鐘。
王林伸手，抓起桌上那本證書。
翻開。
【榮獲全省急救技能大比武一等獎】
下面蓋著省衛健委的紅章。鋼印壓在紙面上，摸上去有真實的凹凸感。
不是偽造的。
王林沉默了。
足足一分鐘。
他把證書放下，一言不發地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江城閃爍的霓虹，雙手背在身後。
手抖得很厲害。他只能用力攥成拳頭，才能掩飾住那股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戰慄。
這大半年，急診科被內科那邊壓得喘不過氣。資源被卡，績效被扣，連個像樣的呼吸機都申請不下來。他這個當主任的，每天到處賠笑臉。
現在，全省第一。
市一院建院以來，急診科從來沒拿過這麼硬的榮譽。這就相當於在戰場上，一個只發了半把生鏽步槍的敢死隊，硬生生端了敵人的指揮所。
彭照和何中風的陰謀，在這個第一面前，就像個拙劣的笑話。
王林深吸了一口氣。他醞釀著情緒，準備給這個年輕人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談談急診科的未來，談談醫生的責任與擔當。
他轉過身，表情莊重。
林淵坐在椅子上，看著他。
「主任。」
「你說。」王林聲音有點啞。
「一等獎的醫院配套績效，七八千那個。下個月的工資條上能看到嗎？」
王林肚子裡那篇長達五百字的慷慨陳詞，被這句話當胸一腳，踹得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