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大洋那聲中氣十足的大嗓門落下。急診科走廊里的空氣都跟著震了震。
急診科主任王林把嘴裡咬出牙印的乾癟香菸吐進垃圾桶,快步迎了上去。
曾大洋身後跟著一個頭髮花白、穿著藏青色夾克的老頭。老頭個子不高,背部有些微佝,腳上踩著一雙黑色布鞋。走起路來一點聲音都沒有,但周圍的醫生護士看到他,全都不自覺地往牆根靠,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劉崇禮。省內肝膽外科的定海神針。手裡攥著本省三分之二的高難度肝移植手術記錄。
老頭連個笑臉都沒給王林,甚至沒在急診大廳多做停留。
「病人在哪?」
劉崇禮的聲音很乾,帶著長年抽菸留下的砂礫感。
「紅區1號床。」王林趕緊在前面帶路。
一行人呼啦啦地推開紅區厚重的隔離門。刺鼻的消毒水味混雜著各種排泄物的發酵氣味撲面而來。曾大洋帶來的幾個年輕省院醫生本能地抬手掩住口鼻。
劉崇禮眉頭都沒動一下,徑直走到1號病床前。
他從床尾的掛鉤上扯下病歷夾。
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病房裡單調地迴響。
林淵站在床尾左側的角落。他視線邊緣的淡藍色面板正緩緩隱去。
這四天,他把值班室變成了地獄級別的自習室。各種外文原版肝移植專著被他翻爛了角。海量的解剖圖譜和血管變異分支結構,硬生生砸進了他的大腦皮層。
面板上的資料極其直觀。
【肝膽外科基礎:37/100】
距離及格線還差一大截。但這已經是常人需要花費五年臨床規培才能積攢的底蘊。
床上的王建國還在昏睡。
心電監護儀上的數值走得非常平穩。
昨晚十點抽血的最新化驗單,正被劉崇禮捏在手裡。
老頭的視線在那幾個關鍵數值上停頓了很久。
INR值:1.6。
白蛋白:28。
原本緊繃如鼓面的腹水,現在已經明顯鬆軟了下去。移動性濁音的範圍縮減了將近一半。
這對於一個瀕臨大出血、隨時準備爆管的晚期肝硬化患者來說,堪稱是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了半條命。
劉崇禮看病歷的速度越來越慢。手指在特利加壓素和白蛋白的交替用藥時間軸上反覆摩挲。粗糙的指腹刮擦著紙面。
「這藥是誰調的?」
老頭突然出聲。視線從化驗單上抬起來,掃過周圍市一院的醫生。
王林轉過身,指了指角落裡站得筆直的林淵。
劉崇禮順著王林的手指看過去。上下打量了兩眼。
「你就是那個省考第一的林淵?」
林淵迎上老頭的目光。
「是我。」
「膽子夠肥。」劉崇禮把病歷夾重重地拍在床尾的鐵欄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這麼大劑量的特利加壓素,你連著泵了四天。你就不怕他外周血管因為極度收縮而徹底壞死?到時候命保住了,兩截小腿得鋸掉。」
周圍幾個省院的年輕醫生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看戲的戲謔。
在他們看來,市級醫院的急診大夫處理這種頂尖重症,往往是拆東牆補西牆。
林淵看著老頭那張布滿老年斑的臉。
這老頭在試探。他根本不是在挑刺,而是在摸底。
「第三天凌晨四點,患者出現雙下肢皮溫降低。」林淵語速平穩,沒有任何卡殼,「我把泵入速度下調了百分之十五,同時在另一路靜脈通道里,加用了微量硝酸甘油擴血管。」
他停頓了一秒,目光越過劉崇禮,落在心電監護儀的螢幕上。
「截肢和門靜脈大出血比起來,我選保命。況且,硝酸甘油的介入卡在臨界點,他的腳趾現在只是缺血性蒼白,沒有壞死。」
劉崇禮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如果硝酸甘油導致外周阻力突然下降,血壓兜不住,食管胃底靜脈叢當場破裂出血,你拿什麼堵?」
這問題刁鑽到了極點。
省院的幾個跟班醫生已經收起了戲謔的表情。這種在兩種極端併發症之間走鋼絲的用藥方案,就算放在他們省院重症監護室,也得幾個主任開會討論才能定下來。
林淵腦海中,精通級的急診理論庫瞬間給出了最優推演鏈。
「三腔二囊管壓迫止血。」林淵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同時靜脈推注八毫克去甲腎上腺素。如果五分鐘內血止不住,直接推去介入室做TIPS。」
劉崇禮逼近了一步。
「他的凝血條件,做不了TIPS。針頭一旦穿刺,肝臟會被血液撐爆。」
「做不了。」林淵直視著老頭,「所以我把硝酸甘油的濃度稀釋了整整三倍,用雙通道微量泵以每小時零點五毫升的速度走。血壓掉不下去。」
病房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
劉崇禮盯著林淵看了足足半分鐘。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旁邊的副院長曾大洋。
「老曾。」劉崇禮指了指林淵,「這小子的用藥精準度,比你們省院ICU那幾個帶組的副主任還高。這幾天的維穩,做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曾大洋打著哈哈,搓了搓手。
「劉老,那這手術......」
劉崇禮轉回身,目光重新落在王建國那張蠟黃的臉上。
「肝臟已經徹底報廢。保守治療撐不過一周。」劉崇禮聲音沉悶,像是重錘砸在棉花上,「必須做全肝切除加活體移植。別的路全死了。」
一直站在牆角、幾天沒合眼的王輝猛地沖了過來。
他雙手死死扒著床沿,眼底布滿血絲。
「抽我的!我的肝好,我年輕!醫生,抽我的肝!」
劉崇禮沒接王輝的話茬。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助手。
「把供體的增強CT影像圖調出來。」
助手趕緊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疊片子,快步走到病房牆壁上的觀片燈前,把片子一張張插上去。
白色的背光瞬間亮起。
劉崇禮走過去。臉幾乎貼在了片子上。
他的手指順著肝臟的血管紋理一路往下劃。
劃到右肝動脈分支的時候,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指甲蓋在片子上重重地點了點,發出噠噠的聲響。
病房裡的空氣在一瞬間冷凝下來。
曾大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老劉,怎麼了?」曾大洋湊過去。
劉崇禮指著影像圖上一根細如遊絲的高亮線條。
「供體的血管,長得太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