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片燈的冷光打在劉崇禮布滿皺紋的臉上。
老頭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一把銀色的醫用卡尺,在片子上那根高亮的線條上來回卡了幾下。
「看這裡。」劉崇禮指著那個細小的分支,「Michel三型變異。他的右肝動脈沒有從腸繫膜上動脈正常發出,而是直接從腹腔干分化。最要命的是這個管徑。」
劉崇禮把卡尺舉到曾大洋面前。
「兩點一毫米。」
曾大洋倒吸氣的聲音被硬生生憋在喉嚨里。
兩點一毫米。比日常用的牙籤還要細上一圈。
周圍幾個省院的醫生臉色全變了。
「受體常年肝硬化,門靜脈高壓把血管壁撐得極度脆弱。」劉崇禮轉過身,看著跪在床邊的王輝,語氣沒有任何溫度,「把你的肝切下來,接上你爸的血管。這口徑,只能用8-0的普理靈滑線縫合。」
劉崇禮豎起一根手指。
「每一針下去,只要針尖偏離半個毫米,或者打結的力道重了一克。你爸那張泡了水一樣的血管壁,就會被縫線像切豆腐一樣切開。」
「一旦撕裂,就是噴射性大出血。台上根本來不及搶救。你們父子倆,一起交代在手術台上。」
這番話砸下來。
王輝的腿徹底軟了。他死死抓著床單,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林淵站在旁邊,視線越過人群,死死盯著那張CT片。
這種級別的血管吻合,容錯率是零。就算劉崇禮這種省級大佬主刀,也得看天意。
但他必須吃下這個任務。這是他唯一能在極短時間內跨越肝膽外科門檻的機會。
只要上了台。只要他能作為助手碰到那些血管。
神級肝動脈吻合術的被動技能,就能強制抹平那致命的容錯率。
劉崇禮把片子扯下來,捲成一個筒。
「周四早上八點。雙台同開。我主刀受體。」老頭指著林淵,「你,作為第三助手上台。一旦術中出現內科併發症,你負責壓陣。有沒有問題?」
「沒有。」林淵回答得很乾脆。
劉崇禮深深看了他一眼,帶著人轉身走出了紅區。
周三晚上。術前夜。
值班室的桌子上堆滿了厚重的醫學資料。
王建國的術前最後一次抽血結果出來了。凝血指標基本穩在安全線以上。肝性腦病被壓制到最低的一級。
林淵靠在摺疊椅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那根兩點一毫米的變異血管正在被無數次放大、解構、模擬縫合。
8-0的滑線在虛擬視野中穿梭。每一針的進針角度、持針器的咬合力度、打結時的手指收緊幅度。
這是一種極度消耗精神的推演。
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已經是周四清晨四點半。江城的天空還是深黑色的,寒風颳過窗戶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
林淵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
他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盡頭,沈小檸提著一個粉色的雙層保溫桶,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護士服的領口有些歪,幾縷碎發被汗水粘在額頭上。顯然是跑得太急。
「林醫生。」
沈小檸把保溫桶塞進林淵手裡。
桶壁傳來的溫度,燙得林淵有些發僵的手心熱了一下。
「我四點鐘起來熬的養胃粥。裡面加了山藥和瘦肉沫,全打碎了。」沈小檸仰起頭,鼻尖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紅,「你今天要在台上站十個小時,不吃東西胃會痙攣的。這粥好消化。」
林淵低頭看著手裡的保溫桶,又看了看沈小檸眼底濃重的烏青。
這丫頭昨晚下班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你不用起這麼早。」林淵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有些低沉。
「要的。」沈小檸的手指絞著衣角,故作輕鬆地笑了笑,「你去打仗。我就在手術室門外的大螢幕前盯著。一步都不會走。等你出來。」
林淵沒說話。
他擰開保溫桶的蓋子。
濃郁的米香混雜著肉末的鮮味飄了出來。
他沒有用勺子。直接端起保溫桶,三口兩口把溫熱的粥灌進胃裡。
暖意順著食道化開。把熬夜帶來的隱痛死死壓了下去。
「我進去了。」
林淵把空桶遞迴去。轉身走向中心手術室的專用通道。
早上八點。
中心手術室二號台。
無影燈的強光傾瀉而下,將整個手術區域照得沒有任何陰影。
劉崇禮穿著綠色的無菌手術衣。雙手舉在胸前。
「切皮。」
器械護士立刻將一把鋒利的柳葉刀拍進他的掌心。
老頭的手極穩。順著王建國蠟黃的腹部,劃開一道長長的賓士型切口。
高頻電刀介入。切割脂肪的焦糊味瞬間瀰漫開來。
隔壁一號台。供體王輝的肝臟正在被另一個主任一點點剝離。
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拉鋸戰。
五個小時後。
王建國腹腔內那顆布滿結節、硬如石塊的病變肝臟,被徹底游離出來。
「病肝切除完畢。受體血管游離準備。」劉崇禮的聲音透著一絲沙啞,但指令依舊清晰。
旁邊的巡迴護士端著一個不鏽鋼托盤走過來。
托盤裡裝滿了冰雪水。裡面靜靜地躺著剛從隔壁台送過來的、切下來的半個健康供體肝臟。
林淵站在第三助手的位置。雙手維持著無菌狀態,目光死死盯著那顆浸泡在冰水裡的肝臟。
就在護士將供體肝臟端上手術台,準備進行修整的瞬間。
林淵的視野深處。
一直處於沉寂狀態的真實之眼,突然不受控制地自動開啟。
刺目的猩紅光芒,像警報一樣在視網膜上瘋狂閃爍。
那根被劉崇禮反覆提及的、兩點一毫米的變異右肝動脈上。
赫然掛著一個連最新一代增強CT都沒掃出來的致命結構。
林淵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拍。指甲邊緣褪去血色。骨節突兀地頂著一層薄皮。
麻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