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半,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
急診重症監護室的電動門向兩側滑開,林淵換上白大褂,腳下生風地走過緩衝區。
空氣里瀰漫著熟悉的84消毒水和抗生素味道。
一號特護病房門前,兩個省院留守的進修醫正在低頭抄寫晨間醫囑,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在認出林淵的瞬間,兩人的身體下意識往旁邊讓了半步,原本散漫的眼神迅速收斂,微微低了低頭。
昨天那場長達十小時的生死大營救,省院的人全程看在眼裡。
外科是個最現實的地方。不看資歷,不看後台,手底下的功夫硬,你就是爺。
林淵推門進去。
床頭的多引數監護儀發出均勻有節奏的嗶嗶聲。
病床上,王建國身上插著三根引流管,臉上雖然沒有多少血色,但呼吸平穩,氧飽和度穩穩掛在99%。
隔壁床的王輝已經拔掉了胃管,這小子年輕底子好,正半靠在床頭上喝溫水。看到林淵進門,王輝手裡的塑膠杯猛地一抖,水灑在被子上都沒管。
十八歲的小伙子咬著牙,撐著腹部那道三十公分的倒L型切口,硬生生把兩條腿挪下床沿。
「躺下。」林淵皺了皺眉,快步走過去按住他的肩膀。
王輝沒聽,身體順著力道往下沉,兩隻手死死抓著林淵的白大褂下擺,沖著林淵深深彎下腰,頭顱幾乎低到了床板上。
「林醫生......」
男孩的嗓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眼眶通紅。
「我爸......我爸活過來了。護士姐說,昨天要是沒你接上那根管子,我們爺倆全得交代在台上。」
林淵看著他腹部敷料上滲出的一點點淡黃色滲液,手掌在他肩頭拍了拍,用了點巧勁把他推回床上躺好。
「傷口還沒長結實,不想腸子掉出來就老實躺著。」
林淵的聲音平淡,低頭翻開床尾的病歷夾,快速核對著晨間的凝血功能和肝酶譜。
「總膽紅素降到四十以下了,引流液顏色很清亮。你割了半個肝臟,未來三個月別提重物,高蛋白飲食跟上,半年就能長回原來的八成。」
王建國在隔壁床上艱難地轉過頭,插著氧氣管的嘴角哆嗦著,想說話,卻只能發出喉鳴。
林淵走過去,伸手探了探王建國的頸動脈搏動,又在腹部右肋下輕輕叩診了三下。
肝濁音界正常,沒有積血徵象。
「別費勁說話,好好養著。這顆肝在你肚子裡長得很好,你的血流進去,它就能幹活。」
交代完幾句關鍵的用藥禁忌,林淵在病歷上籤好字,轉身走出病房。
剛跨出監護區的大門,走廊長椅上站起一個熟悉的人影。
劉崇禮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外套,手裡拎著出差用的公文包,看樣子是準備回省城了。
老頭眼底帶著血絲,但精神頭很足。見到林淵出來,劉崇禮站在走廊中央,目光停在林淵身上打量了半晌。
「劉主任。」林淵客氣地打了聲招呼。
劉崇禮從包里摸出一個筆記本,撕下一張印著私人電話的便簽紙,遞到林淵手裡。
「小子,昨晚我跟江東醫科大的幾個老傢伙通了電話。」
老頭的嗓門不大,但語氣極其沉重。
「降落傘式多點均力縫合,在一點八毫米血管上的應用,我把手術錄影發過去讓他們看了。沒有人相信這是一個急診科規培醫生做出來的。」
林淵收下便簽,放進白大褂口袋:「逼到絕路上了,手感碰巧線上。」
「放屁的碰巧。」
劉崇禮笑罵了一句,抬手用食指點了點林淵的胸口。
「搞了一輩子外科,我還沒瞎到分不清運氣和硬實力的地步。急診科能保命,但治不了真正的天下大病。江東省的外科池子太小,你這種手感,全國範圍內都找不出幾個。早晚有一天,你得去京城走一遭。」
老頭說完,沒有再囉嗦,拍了拍林淵的胳膊,拎著公文包大步向電梯走去。
林淵看著老頭的背影,眼神微動。
......
同一時間。四百公里外,江東省最南部的一個偏僻小縣城。
縣人民醫院的婦產科值班室里,光線昏暗。
蘇婉穿著一件略顯肥大的舊護士服,靠在破了皮的辦公椅上。桌角放著一盒吃剩下的泡麵,湯水已經結了一層油皮。
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潮濕的空氣順著窗縫鑽進來,讓人骨頭縫裡都發涼。
蘇婉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拿起桌上充電的手機。
她習慣性地點開江東省醫療資訊港的早間推送。
螢幕中央,一條標紅加粗的新聞頭條赫然跳入眼帘:
【省市聯動破生死死局!市一院青年主刀力挽狂瀾,九小時完成極度變異活體肝移植!】
配圖是一張大合影。
市一院院長孫國帆、副院長曾大洋,以及在全省外科界宛如泰山北斗的劉崇禮教授,全都站在兩旁。而在最中央的核心主刀位上,站著一個身形挺拔、神色冷峻的年輕人。
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綠的洗手服,胸前還沾著暗色的血跡,眼眸沉靜,面對閃光燈沒有一絲侷促。
那是林淵。
蘇婉握著手機的右手五指瞬間僵住。
螢幕的冷光映在她煞白的臉上。
她死死盯著照片上那個被全省頂級大佬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男人,甚至以為自己因為值夜班出現了幻覺。
那是林淵?
那個半年前因為沒有編制、租不起像樣的房子,最終被自己果斷提了分手、刪掉所有聯絡方式的林淵?
蘇婉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在螢幕上滑動,新聞正文裡,一行行鉛字像重錘一樣砸在她心口:
「急診科住院醫師林淵,在主刀受挫的關鍵時刻挺身而出,首創微細管徑降落傘式吻合法,獲得國家級教學案例推薦......」
「省移植專家劉崇禮評價:他代表了江東省青年外科力量的最高峰......」
值班室里安靜得可怕。
蘇婉突然想起分手那天,林淵在那個陰暗的出租屋門口,靜靜看著她收拾行李時的模樣。沒有爭吵,沒有挽留,只是平靜地幫她把箱子拎到了樓下。
當時她覺得這個男人窩囊、沒有前途,一輩子也就是在急診科看感冒發燒的命。
可現在呢?
她為了一個編制,跑來這個四線小縣城,每天給產婦端尿盆、換床單,累得像條狗。而那個被她親手放棄的男人,已經站在了連她這輩子都觸碰不到的高台上。
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息感從胸口漫上來,蘇婉的手抖得拿不穩手機。
啪。
手機滑落在桌上,螢幕熄滅,倒映出她扭曲而狼狽的面孔。
......
江城市一院,行政樓五樓,大外科主任辦公室。
王林端著保溫杯,大馬金刀地坐在皮沙發上,嘴咧得快要合不攏。
見到林淵敲門進來,王林一拍大腿,直接站了起來。
「林淵!快進來,門帶上!」
林淵順手帶上防盜門,走到辦公桌前:「王主任,您找我?」
王林滿面紅光,繞著林淵轉了半圈,眼神里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昨晚劉老頭走之前,跑到孫院長辦公室拍了半小時桌子。說咱們市一院要是敢埋沒你,他就敢直接向省衛健委實名打報告,強行把你調去省院!」
王林嘿嘿一笑,從抽屜里摸出一個紅色的硬皮資料夾,重重拍在桌案上。
「孫院長當場就急了。那老傢伙平時摳門得要死,今天早上一開院周會,直接行使院長特批權,把這個定下來了。」
林淵低下頭,看向桌上的檔案。
暗紅色的硬皮封面上,印著一枚燙金的國徽,下面是一排極其威嚴的鉛字:
【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人才交流服務中心·全國青年外科拔尖骨幹高階研修班(京城)】
「這是......」林淵目光微凝。
「今年整個江東省,總共就分到了五個名額!」
王林壓低了聲音,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省院搶走兩個,醫科大附屬拿了兩個,剩下的最後一個,原本是內定給市中心醫院那個副院長親侄子的。今天早上,孫院長拿著昨天那台手術的錄影帶,親自去了一趟市委,硬生生把這個名額給扣下來,砸在你頭上了!」
王林按住林淵的肩膀,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為期兩周,全封閉式。授課的老師,全都是京城協和、天壇、301的國字號院士!去參加培訓的,全是全國各大頂級三甲醫院裡最拔尖的妖孽。」
「林淵,這一趟去了北京,你代表的不光是你自己,代表的是咱們市一院,甚至是整個江東省的門面!」
王林從兜里摸出一根鋼筆,遞過去。
「簽了字,周日晚上的高鐵,車票院裡全包。」
林淵看著那份燙金的邀請函。
腦海中,昨天夜裡抽到的神級肝動脈吻合術、大師級神經外科操作,以及那枚散發著微光的「雙全手」徽章,靜靜地陳列在屬性面板最深處。
小小的江城市一院,確實已經無法給他提供更多高難度的病例來獲取感恩值了。
而京城,那個匯聚了全國最兇險疑難雜症、各路頂尖學閥巨擘盤踞的漩渦中心,才是神級系統真正該馳騁的戰場。
林淵接過鋼筆,擰開筆帽,沒有絲毫猶豫,在學員確認欄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在紙面上划過,沙沙作響。
他抬起頭,將簽好的檔案遞迴給王林,嘴角浮現出一抹極淡的弧度:
「北京,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