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應水龍頭的流水聲在洗手間裡持續響著。
林淵抬腳踩下地面的踏板，溫水嘩嘩衝過小臂，將皮膚表面殘留的滑膩感與血腥氣一併衝進下水道。
秦易站在隔壁的水池前，動作很慢。
這位普外科副主任兩隻手浸在水流底下，任由水花砸在手背上。他的指甲縫裡還殘存著發暗的血痂，整個人弓著背，肩膀塌下去半截。
手術室裡面的關腹收尾工作交給了普外的一助。病人的腹壁切口長達二十公分，清點紗布器械、分層縫合腹膜與肌層，至少還得耗上大半個鐘頭。
但核心的生死難關，早在兩分鐘前就徹底過去了。
秦易抬起腳，鬆開了腳踏開關。
流水聲戛然而止。
洗手間裡只剩下排氣扇單調的嗡鳴。
秦易扯下掛在牆邊的無菌烘手紙，兩隻手用力揉搓著紙巾，發出粗糙的沙沙聲。
「漂亮。」
秦易轉過頭，看著正在擦手的林淵，從嗓子眼裡擠出兩個字。
林淵動作沒停，將廢紙團精準扔進紙簍。
「真的漂亮，太漂亮了。」
秦易把手裡的紙團攥成死結，身子直直站定，面向林淵。
「林醫生，上個月大外科開業務碰頭會，我在台底下跟幾個主任閒聊，說急診科搞什麼創傷復甦單元是花架子，說你到處跨科搶台子，無非是院領導拿來對外宣傳立典型的一顆門面棋子。」
秦易的聲音很乾，語調不高，每個字都咬得很沉。
「今天晚上這台手術要是沒有你，病人下了台就是一具屍體，我秦易明早就要被醫務科停職調查。二十年的副高職稱，連帶著這條人命，全砸在我手裡。」
說到這裡，秦易彎下腰，上身前傾了整整三十度。
「過去那些渾話，是我狗眼看人低。今天我向你當面道歉。」
洗手間裡空氣很靜。
門外的手術通道偶爾傳來推車輪子滾過地磚的骨碌聲。
林淵轉過身，神色平淡。
「秦主任不用這樣。」
「脾臟切除你用了不到二十分鐘，脾門血管預阻斷和胃結腸韌帶的游離處理得很利落，沒有半點多餘動作。」
「換成普通刀刺傷，病人這時候已經在復甦室了。」
「只是那把摺疊刀捅進去的角度太偏，刀尖蹭到了胰腺背側的滋養動脈分支，破口藏在網膜囊最深處的盲區。這種解剖變異，誰碰上誰都棘手。」
秦易苦笑了一聲，慢慢直起腰，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動了兩下。
「你不用給我留臉面。」
「我幹了整整二十年普外，天天跟這副腸肚血管打交道。捫心自問，就算再給我重來一次的機會，把視野吸得乾乾淨淨，那三針我依然下不去。」
「三指寬的深坑，底下壓著主胰管，手裡連調頭的空隙都沒有。我自以為在市一院算把好手，放到省里也排得上號，直到剛才看你落針，我才算明白什麼叫真正的血管吻合。」
秦易伸出自己那雙長滿老繭的大手，在半空中虛握了一下。
「手腕鎖死，全憑兩個手指肚在深部盲操運針，走針連半個毫米都不帶飄的。這種手法，我只在前幾年去協和進修的時候，在他們血管外科大主任的錄影里見過一次。」
「二十年資歷，真比不過這碗老天爺賞的飯。」
秦易自嘲地搖了搖頭，轉過身拉開洗手間的彈簧門。
「關腹的事情你別管了，我親自去盯著縫皮。今天晚上的手術記錄，主刀欄寫你，我簽第一助手。」
說完，秦易邁步走進了手術內廊，背影顯得有些傴僂，步子卻比來時穩了許多。
林淵看著彈簧門合上，伸手按了按發酸的後頸。
神級縫合術帶來的肌肉記憶確實霸道，但兩分多鐘高強度的神經緊繃，對手指小肌肉群的消耗著實不小。
他走出洗手間，穿過更衣室換下被汗水浸濕的綠色刷手服，重新穿上急診科的白大褂。
推開通往外界的氣密鉛門，長廊盡頭的夜風順著換氣窗縫隙灌進來，帶著初秋特有的涼意。
沈小檸正靠在走廊的長椅邊上等著。
她已經換回了那件鵝黃色的針織開衫，烏黑的馬尾辮垂在腦後，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粉白相間的保溫盒，鼻尖因為走廊的過堂風吹得微微泛紅。
看到林淵出來，沈小檸立刻直起身子迎了上來。
「秦主任剛才走的時候，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沈小檸壓低聲音，腳步輕快地跟在林淵身側，肩膀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我剛才在台下拉吸引器，整個人緊張得後背全濕了。林醫生，你下第三針的時候，針尖距離底下那根主胰管真的只有一層薄膜，萬一稍微偏了一點點，胰液漏出來怎麼辦啊？」
林淵放慢腳步，走在長廊略顯昏黃的筒燈光線下。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沒有萬一。」
林淵回答得很乾脆。
沈小檸側過頭，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他的側臉。
「為什麼這麼有底氣？你平時在急診搶救室縫傷口也是這樣，連眼皮都不眨一下。那種深部操作，就算在動物實驗室里練上幾千個小時，手感也不可能這麼准吧？你到底是怎麼練出來的？」
林淵停下腳步，轉頭迎上女孩好奇的視線。
「天賦。」
林淵淡淡吐出兩個字。
沈小檸先是愣了半秒，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兩隻眼睛彎成了漂亮的月牙。
「平時看你冷冰冰的跟塊木頭一樣，誇起自己來倒是一點都不謙虛。」
沈小檸把保溫盒換到另一隻手裡，小步走到林淵前面，倒退著往前走，馬尾辮在身後一晃一晃。
「不過話說回來，你今晚在台上命令秦主任拉鉤的樣子，真的很帥。」
「明天早上想吃什麼？看在你今晚拯救了一個家庭的份上，本姑娘明天破例早起半個小時，給你做特製的蔥花雞蛋餅，再熬一鍋濃稠的小米粥，怎麼樣？」
林淵看著眼前步履輕快的姑娘，語氣依舊平穩。
「可以，油少放一點，我不喜歡太膩。」
「要求還挺多！」
沈小檸皺了皺鼻子，轉過身端正步子。
兩人穿過地下連廊，很快走到了急診大廳與行政樓的分岔路口。
深夜的急診通道燈火通明，遠處不斷傳來救護車的警報聲和分診台護士的呼叫聲。
沈小檸在拐角處停住腳步。
她忽然轉過身，兩隻手抓著保溫盒的提手背在身後，仰起頭看著林淵。
昏黃的廊燈灑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粉意。
「林醫生。」
「嗯？」
「你今天又救了一條人命，特別特別了不起！」
沈小檸的聲音放得很軟，字音咬得很輕，卻帶著一股極其認真的勁頭。
說完這句話，沒等林淵開口回應，女孩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提著保溫盒猛地轉過身，踩著帆布鞋噠噠噠地跑向了通往後勤宿舍的連廊，轉眼就消失在拐角處。
林淵站在原地，看著空無一人的過道，唇角極輕微地牽動了一下。
他收回視線，抬腳朝著急診紅區的方向走去。
腦海深處，系統的淡藍色介面依然漂浮在視網膜邊緣，那串象徵著高階許可權的倒計時正在飛速跳動，資料流轉的光斑在虛空中靜靜交織。
這場突如其來的搶救雖然打亂了節奏，但也徹底掃清了普外科橫亘在前的阻力。
林淵穿過急診大廳自動門，推開急診值班室的木門。
屋裡很靜。
他走到飲水機旁，抽出一隻紙杯，彎腰接了大半杯溫水。
剛直起腰，值班室的門板突然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急診科副主任醫師趙敏斜倚在門框邊，身上套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白大褂，手裡捏著兩份厚厚的急診大病歷，正神色凝重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