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敏反手關上值班室的門,插銷落鎖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脆。
「剛從手術室下來?」
趙敏走到長桌旁,把手裡的兩份病歷扔在桌上,拉過一張轉椅坐下,目光在林淵身上打量了一圈。
「普外的秦副主任剛才在外科走廊跟幾個住院醫交代醫囑,嗓門大得整層樓都聽得見,滿嘴都是你在深部盲縫脾動脈的操作。現在不僅普外,連帶著神外和心胸外科值班的人全知道了。」
林淵端起紙杯喝了一口溫水,喉嚨里的乾燥感消退下去。
「碰巧能處理而已。」
「碰巧?」
趙敏苦笑了一聲,伸手敲了敲桌面上的病歷夾。
「林淵,你知不知道市一院這汪水有多深?」
「秦易在普外科排第二號,上面壓著王林大主任,下面盯著正高職稱的名額。他今晚服你,是因為你保住了他的烏紗帽和行醫資格。但全院的外科系統,不止他一個副主任。」
趙敏收起臉上的隨和,語氣變得異常嚴肅。
「你是個規培住院醫,按規矩連獨立處方權都要受限,現在卻接二連三把神外、肝膽、普外頂尖的大手術全給掀了底朝天。外人看你是一院橫空出世的天才,院領導把你當成爭奪國家級創傷中心的招牌。」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趙敏伸出一根手指,用力點了點桌面。
「現在所有人都在拿著放大鏡盯著你。你順風順水的時候,大家跟著鼓掌叫好;一旦哪天你在台上失手一次,哪怕只是切口感染或者術後併發症,那些暗地裡被你壓得抬不起頭的人,會瞬間撲上來把你撕碎。」
「年輕醫生有技術是好事,但鋒芒太露,遲早要招來反噬。」
值班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林淵放下手裡的紙杯,走到桌案前,伸手翻開剛才趙敏扔下的兩份急診病歷。
第一份是鈍器挫傷導致的尺骨上段骨折合併脫位,第二份是重度支氣管哮喘急性發作合併呼吸性酸中毒。
他抽出插在白大褂胸袋裡的簽字筆,一邊快速掃視著化驗單據,一邊在醫囑單上工整地書寫著修正方案。
筆尖在紙面上劃出沙沙的聲響。
「趙老師,你說的這些風險,我從進急診第一天就清楚。」
林淵頭也沒抬,字跡蒼勁有力,連筆鋒都透著一股沉穩。
「但退讓解決不了問題。如果因為害怕別人眼紅就放慢下刀的速度,或者在台上為了規避責任選擇結紮本來能保住的血管,那我跟那些熬資歷的平庸之輩又有什麼區別?」
寫完最後一行抗生素聯用方案,林淵啪的一聲合上病歷夾,抬起眼帘看向趙敏。
「解決非議最好的辦法,不是收斂鋒芒。」
「而是繼續擴大我能解決的疾病範圍,直到全院上下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挑出我的毛病。」
趙敏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年輕人的浮躁與狂妄,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與絕對的掌控感。
過了好幾秒,趙敏才長長嘆出一口氣,揉了揉太陽穴,嘴角露出一抹帶著無奈的笑意。
「行吧,算我咸吃蘿蔔淡操心。」
「王林主任選你當急診的破局點,確實沒看錯人。骨頭夠硬,心氣也夠高。」
趙敏站起身,伸手抓起桌上的病歷,拉開門走了出去。
值班室重歸寧靜。
時間悄然推移到了夜裡九點四十分。
急診科的夜班永遠沒有停歇的時刻。林淵剛在內科診室坐下,分診台就送過來兩名車禍擦傷的年輕傷者,緊接著又是一名急性心衰發作的老年病患。
清創、止血、無菌縫合、下達強心利尿醫囑。
林淵的手指在鍵盤與器械之間穩定切換。
每一次精準的處置過後,對面的病患與家屬眼中浮現出的感激與安定,都會化作一道道極其細微的暖流湧入體內。
視網膜右下角的系統介面上,原本停留在1002點的資料,在接連處置完數起急症後,再度發生了細微的跳躍與沉澱,數值最終穩穩固定在了979點的高階基準線之上。
這是屬於系統升級重構前的資料收束。
十點半,林淵脫下白大褂,回到休息室洗了把臉。
剛坐到床邊,放在床頭柜上的華為手機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彈出兩條微信訊息。
第一條來自急診科大主任王林:
【小林,剛才秦易專門跑到孫院長家裡做匯報去了。老秦這回是徹底被你打服了,當著院長的面,把你的深部血管修復水平拔高到了省屬專科大主任的層級。院辦那邊已經拍板,下周去京城研修的名單正式上報,明天早上八點來我辦公室領交接表,把手頭的病人全清了。】
林淵指尖划過螢幕,簡短回復了兩個字:【收到。】
退出聊天框,第二條訊息緊接著映入眼帘。
發信人是沈小檸,頭像是那隻憨態可掬的橘貓。
【沈小檸:林醫生,你下班回休息室了嗎?今晚我遞器械的表現還可以吧?沒有拖你後腿吧?[探頭.jpg]】
林淵看著螢幕上的文字,腦海中浮現出女孩在手術台下穩穩托住吸引器、以及在洗手間外倒退著走路的模樣。
他單手敲擊鍵盤,破天荒地在對話方塊里敲下了一句正面評價:
【林淵:器械遞得很好,站位很準。】
點選傳送之後,林淵又看了一眼螢幕,順手在後面追加了一句:
【林淵:明天的雞蛋餅,多加點芝麻,少放點蔥。】
幾百米外的護士單身宿舍內。
沈小檸剛洗完澡,裹著毛茸茸的粉色睡袍趴在床上,兩隻白皙的小腿在半空中悠閒地晃來晃去。
當手機螢幕震動,跳出這兩行回復時,女孩先是呆愣了一下,隨即一把抓起枕頭捂在臉上,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低呼。
她在床上連著打了兩個滾,把被子蹬得一團亂,最後抱著手機縮在床頭,反反覆覆看著螢幕上那行「多加點芝麻,少放點蔥」,嘴角咧得幾乎合不攏。
【沈小檸:收到!保證完成任務!遵命,林大醫生![敬禮.jpg]】
而在急診科值班休息室里,林淵鎖上手機螢幕,順手將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屋內的白熾燈被他隨手關掉,只留下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夜色。
整座醫院大樓在深夜中逐漸平息下來,走廊深處的喧囂變得極其遙遠。
林淵合上雙眼,平躺在單人床上,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
他沒有再去理會科室里暗流涌動的議論,也沒有再去思考全院外科體系投來的複雜目光。
心境澄澈如止水。
牆壁上的石英鐘秒針滴答作響,不知不覺走過了整整一圈。
鐺——
凌晨一點的鐘聲在遠處的鐘樓悄然敲響。
漆黑的房間內,林淵腦海中原本陷入靜止的系統面板,驟然迸發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