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大廳外面的推車輪子聲一路滑過水磨石地面,撞在第一診室的門板上。
林淵將掛在脖子上的聽診器收攏到白大褂內側口袋,邁過門檻。
早晨八點半,正是急診科交接班後的第一個高峰。
內廊里已經坐滿了排隊等候的輕症病患。
在此之前,林淵剛在內科二號桌連續簽發了四份處置單。
第一例是昨夜宿醉引起的急性淺表性胃炎,第二例是痛風急性發作合併足背皮溫升高,剩下兩例則是晨練跌倒導致的肘關節擦傷與降壓藥漏服造成的血壓波動。
開藥、打止吐針、皮下注射依託考昔、清創包紮並修正用藥方案。
這四位病患的處置流程沒有多耗費一分鐘,手起筆落之間處置得乾脆利落。
視網膜右下角的半透明面板上,原本標定在77點的內科診斷一欄,就在幾分鐘前悄無聲息地向前推移了一格,定格在78點。
技能數值的微弱攀升帶來的是腦海中鑑別診斷鏈條的進一步嚴密,但林淵甚至沒去多看那道跳動的光暈,目光已經落在了剛剛被推入診室的輪椅上。
輪椅里坐著一個穿藍白校服的高中男生。
少年雙手死死扒住輪椅扶手,腦袋極力向後仰著,嘴巴大張到了常人難以企及的弧度。
兩片嘴唇被強行撐得薄如蟬翼,下唇系帶已經出現兩道滲著淡紅血絲的拉裂傷,原本鮮紅的口角皮肉因為長時間嚴重缺血而發白。
大團大團黏稠的涎水混雜著透明的糖液,順著少年的下巴接連不斷地往下淌,滴落在他胸前的校服拉煉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濕痕。
少年喉嚨深處持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胸口起伏劇烈,兩隻腳在輪椅腳踏板上不停蹬動,顯然憋悶到了極點。
站在輪椅旁邊的中年婦女提著個印著輔導班字樣的無紡布袋子,頭髮散亂,眼圈紅腫,手裡抓著一疊厚厚的抽紙,正一邊擦拭孩子下巴上的口水,一邊沖著分診護士哭喊。
「大夫!大夫快救命啊!」
「今早起床還好好的人,吃了口早飯的工夫,不知道抽了什麼風,就變成這副鬼樣子了!」
第一診室門外迅速聚攏了幾個路過的病患家屬和兩名剛下夜班的實習醫生。
大家探著脖子往裡一瞅,視線落在少年嘴裡那團鼓鼓囊囊的透亮物件上,走廊里登時響起了幾聲壓抑不住的低笑與竊竊私語。
「這嘴裡含著的是個啥玩意兒?看著怎麼跟個大燈泡似的?」
「真是個燈泡吧?現在的半大孩子膽子怎麼這麼肥,連玻璃燈泡都敢往嘴裡塞?」
「不是玻璃,好像是糖!網上面前陣子特火的那種一比一還原的一百瓦大燈泡棒棒糖!」
門外的議論聲毫無遮掩地飄進診室。
少年的眼角掛著淚珠,被臊得滿臉通紅,兩隻手下意識想要去擋自己的臉,卻又因為咽喉處傳來的窒息感而痛苦地抓向脖頸。
母親聽到外面的動靜,又急又怒,揚起巴掌作勢要在兒子肩膀上拍下去,手落到半空又生生縮了回來,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作孽啊!平時天天捧著個手機刷短影片,昨晚吃晚飯就跟我念叨,說什麼網上有個挑戰,燈泡塞進嘴裡就拿不出來,他不信邪,非要證明給同學看!」
「我當時罵了他一頓,以為這事翻篇了,誰知道他早就在網上偷著買了!」
「今早揹著書包正準備出門,我一回頭,他就整顆塞進去了,現在卡死在嗓子眼,拔也拔不動,咽也咽不下,已經折騰整整半個小時了!」
母親帶著哭腔,一把拽住林淵的白大褂衣袖。
「醫生,我剛才試著用手去摳,他疼得嗷嗷叫喚,那糖滑溜溜的根本使不上勁,硬拽又怕把牙齒給拽崩了,這要是憋壞了腦子可怎麼辦啊!」
護士小張在旁邊也是滿臉無奈,手裡端著個盛滿無菌紗布的彎盤走上前。
「林醫生,剛才在分診台我用壓舌板試探了一下,異物直徑太大,剛好卡在磨牙後區和硬顎交界處。」
「下頜骨現在處於強直卡死狀態,我稍微往外拉扯了一下塑膠握柄,患者馬上出現噁心反射和下頜劇烈疼痛,根本不敢用力。」
小張壓低了聲音,湊近林淵耳側。
「要不要通知口腔科或者耳鼻喉科會診?實在不行,送手術室敲碎或者全麻復位?」
林淵抬手止住了小張的話頭。
「敲碎更危險。」
「糖體硬度極高,在密閉口腔內使用骨鑿或者敲擊鉗破拆,崩裂的尖銳糖渣極易直接刺破扁桃體窩或咽後壁的黏膜大血管。」
「再加上他現在呼吸不暢,口咽反射極度亢進,一旦大塊碎糖脫落掉入聲門下區,幾秒鐘內就會造成急性機械性氣道完全梗阻,連氣管插管的通道都會被堵死。」
林淵的聲音平穩冷靜,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在診室的地磚上。
原本情緒瀕臨失控的母親聽到「窒息」兩個字,手腳頓時一軟,險些跪在地上,被小張眼疾手快架住了胳膊。
林淵拉過轉椅,在王皓宇面前坐下。
視線聚焦在少年面頰處的瞬間,底層視野泛開一層極淡的灰白輪廓,病灶評估迅速定格。
【病灶評級:C級急性口咽異物滯留伴雙側顳下頜關節功能障礙。】
【組織狀態:雙側咬肌呈強直性痙攣,翼內肌與顳肌持續代償性收縮,口咽峽部黏膜充血水腫度15%,呼吸道有效通氣截面積縮窄35%,無骨折與脫位跡象。】
林淵俯下身,沒有立刻去碰那根露在嘴唇外面的塑膠硬棒,而是伸出一隻手,輕輕按在少年的右側肩胛處。
「別慌,越緊張肌肉越緊,呼吸放慢,試著用鼻子吸氣,不要用嘴去吸。」
少年的眼眶裡全是淚水,聽到林淵低緩有力的語調,胸口劇烈的起伏稍微平復了些許,順從地點了點頭,喉嚨里的嗚咽聲也跟著弱了下去。
林淵戴上無菌橡膠手套。
兩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腹帶著勻稱的力道,分別貼在少年耳屏前方的顳下頜關節凹陷處,以及下頜角上方的咬肌肌腹表面。
神級技能帶來的感知提升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
指腹隔著一層被汗水打濕的少年皮膚,甚至不需要用力深壓,皮下每一束纖維的拉伸與僵硬程度便清清楚楚地反饋至神經末梢。
咬肌表面結節緊繃,肌腱處於極度酸中毒狀態下的強直痙攣。
而下頜骨髁突被死死卡在關節結節的前下方,形成了一個單向活塞式的力學死鎖。
燈泡糖能夠順利塞入,是因為口腔主動張大時,肌肉處於自主舒張狀態,下頜運動軌跡向外下延展。
可一旦膨大的異物完全滑過前牙列,落入容積較大的口腔中後段,異物的外徑瞬間超過了下頜被動閉合的臨界距離。
神經反射誘發了咀嚼肌群的自主回縮痙攣。
越是想拔出來,閉口肌群收縮得就越死,反向將異物牢牢鎖死在上下牙列與硬顎之間。
單純的蠻力對抗的是兩塊強有力的咬肌,連成年人的指骨都能生生夾斷,想要無損硬拽無異於痴人說夢。
「林醫生,口腔科那邊回話了。」
小張拿著剛結束通話的座機聽筒轉過身,臉色顯得有些犯難。
「他們門診今天全是牙槽外科的排班手術,大主任正在拔阻生智齒,脫不開身。值班主治建議我們直接聯絡麻醉科,推去急診手術室打全身麻醉加肌松藥,等全身肌肉徹底癱軟後再取出來。」
聽到要上全麻手術室,少年的母親腳底打了個趔趄,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往下淌。
「大夫,這……這就吃個糖,怎麼還要全身麻醉啊?我聽人家說全麻傷腦子,他今年才剛上高一,下周還要期中聯考啊!」
門外圍觀的人群也跟著發出一陣唏噓。
「塞個棒棒糖鬧到全麻進手術室,這傳出去整個學校都得知道。」
「全麻費用可不低,加上術前檢查和監護,小兩千塊錢打底跑不了。」
「誰讓這小子作死呢,這下長記性了。」
林淵收回搭在少年面頰上的手指,在身後的水池旁擠了一點洗手液,迅速沖洗雙手。
「不需要進手術室。」
清冽的聲音在狹小的第一診室里迴蕩,瞬間壓過了門外的嘈雜。
母親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頭看著林淵。
「大夫,不用全麻?那怎麼弄出來啊?」
林淵扯下擦手紙,將水漬擦拭乾淨,轉頭看向護士小張。
「推去隔壁急診處置室。」
「準備兩支兩毫升規格的2%鹽酸利多卡因注射液,五毫升注射器兩支,換上五號半皮試用細針頭。」
小張愣了一下,目光在少年的面頰和林淵沉穩的側臉上迅速來回掃動。
「局麻藥?林醫生,您是要做神經阻滯嗎?」
「不做下牙槽神經阻滯,只做雙側咬肌肌腹的區域性浸潤阻滯。」
林淵拉開處置室的隔離簾,示意小張將輪椅推平進去,隨手從抽屜里翻出一份知情同意書,遞到少年母親面前。
「簽字。藥物只作用於面頰區域性肌肉,五分鐘內起效,半小時內代謝,對大腦神經中樞沒有任何抑制作用,不影響聯考。」
母親連看都沒細看,顫抖著抓過桌上的原子筆,在受術者家屬一欄飛快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淵轉過身,拉過推車上的急救彎盤,將小張迅速遞過來的細針管穩穩夾在兩指之間。
針管內的透明藥液在白熾燈下折射出微光。
林淵低下頭,看著椅子上面色慘白的少年,抬起左手掌心,虛托在對方的右側下巴上。
少年的喉嚨里溢位一聲微弱的回應,吃力地將僵硬的脖頸向左側緩緩傾斜。
林淵右手食指抵住活塞柄,細長的針尖平穩地懸停在了少年右側下頜角上方一點五公分的皮膚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