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置室內的空氣比門外冷下兩分。
頭頂的無影燈被小張調整到了最低檔位,光線柔和地打在王皓宇的側臉輪廓上。
林淵戴上一副新的丁腈橡膠手套,左手食指沿著少年的下頜下緣向上滑動,最後穩穩停留在下頜升支前緣中點處。
指尖微微施力按壓,皮下堅硬的肌腹結節在感知中勾勒出清晰的走向。
「王皓宇,看我的眼睛。」
林淵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種平緩的韻律。
少年的眼皮顫抖著,目光死死盯住林淵白大褂胸口的銘牌。
「以前有沒有對麻藥或者抗生素過敏的情況?」
站在一旁的母親趕緊搶著開口。
「沒有沒有!小時候打預防針、做皮試都好的很,兩年前補大牙打過一次小針麻藥,也是順順噹噹的,半點毛病沒有!」
「下巴脫過臼嗎?」
「沒脫過,骨頭結實著呢!」
「近期口腔里做過別的治療沒有?」
「就上個月,右上邊最後一顆大牙補過一點樹脂,別的真沒有了!」
母親的回答極快,雙手絞著衣角,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眉毛滴在口罩邊緣。
全部關鍵資訊核對完畢。
無藥物過敏,無關節習慣性脫位,僅有一顆近期的補牙充填體。
這意味著在後續牽拉下頜的過程中,必須嚴格避開右上磨牙區域的區域性受力點,防止樹脂充填體受壓脫落,造成二次咽喉吸入。
林淵收回視線,右手握著的細注射器精準下落。
五號半的細針頭刺破少年右側面頰皮膚,穿過淺筋膜層,針尖在抵入咬肌前緣纖維深部三毫米處精準止步。
回抽無血。
林淵的拇指輕柔推注,零點五毫升利多卡因藥液順著針尖微孔均勻呈扇形散布在痙攣最集中的肌束之間。
少年的眉毛微微擰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促的悶哼,但林淵左手穩固的托舉讓他根本無法亂晃。
拔針,棉球輕壓。
「換右側。」
林淵沒有半分停頓,手腕平移,第二支早已排盡空氣的針管已經到位。
相同的定位點,相同的刺入深度,左側咬肌內同樣被注入等劑量的阻滯藥液。
全程耗時不足四十秒。
兩枚極細小的針眼甚至沒有滲出一滴鮮血。
林淵隨手將用過的注射器投入身旁的銳器盒,順手拿起托盤裡的一面秒表。
「小張,記錄時間。」
「三分鐘倒計時。」
處置室內陷入了一種等待藥物起效的沉寂。
母親屏住呼吸,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兒子的下巴,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門外的走廊里,那兩名實習醫生依舊靠在門框邊緣,其中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住院醫忍不住小聲咕噥。
「局麻咬肌真的管用嗎?以前教科書上寫顳下頜關節卡死,大部分都是關節結節脫位,手法復位就行。這異物把整個口腔撐到了極限,咬肌鬆弛了,韌帶和關節囊張力還在啊,難道真能徒手弄出來?」
另一名實習生搖了搖頭。
「林醫生的操作你別猜,昨晚普外秦主任都被他上了一課,看著吧。」
秒表上的紅色數字在無聲跳動。
一分十秒。
原本少年由於極度肌肉緊繃而鼓脹在兩腮的硬塊,肉眼可見地開始平復。
兩分二十秒。
少年原本急促短淺的喉鳴音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相對均勻的鼻腔通氣聲,眼眶周圍因為缺氧而憋出的紅斑也迅速淡去。
神經肌肉接頭處的興奮傳導被完全截斷。
咬肌的強直痙攣徹底解除了。
滴答。
三分鐘計時結束。
林淵轉過身,從器械櫃裡抽出一副加厚的防滑乳膠手套套在右手外層,隨後用生理鹽水紗布迅速將少年嘴唇外露部分的黏液擦拭乾淨。
「王皓宇,現在你的下巴已經沒有力氣咬緊了,不要刻意用力,完全交給我。」
林淵的聲音沉緩有力。
少年眨了眨眼睛,眼底原本那種對抗式的恐懼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脫力後的順從。
林淵伸出左手,大拇指與四指張開,呈倒八字形穩穩扣住少年的下頜下緣與頦孔兩側,指腹向下施加了一個極其微小、但方向絕對垂直向下的牽引力。
下頜骨的開合弧度,在沒有咬肌對抗的狀態下,被極其平穩地向下延展了大約三毫米。
這微小的空間,正是開啟死鎖的關鍵縫隙。
林淵右手拇指與食指探入,避開濕滑的糖體側翼,直接死死捏住了塑膠握柄的最深根基部位。
神級血管吻合賦予的手指觸覺,在此刻將糖球表面每一處凹凸不平的受力反饋全數送入林淵腦海。
正中拔出?不行。
糖球的最大徑是六點二公分,而少年處於麻醉鬆弛狀態下的切牙間距極限只有五點八公分。
如果直上直下硬拔,不僅會硬生生崩碎下前牙的切緣釉質,還會讓糖體尾部刮傷硬顎黏膜。
但人體的牙列弓並不是規則的矩形,而是呈前窄後寬的拋物線型。
在矢狀面上,只要將這個圓球狀物體順應著側切牙與尖牙之間的天然生理斜面旋轉,最寬截面就能在三維空間中形成角度代償。
十五度。
順時針微偏十五度。
林淵的手腕極其平穩地向右側微側傾斜,指尖力道控制在克級以內,拇指下壓,食指上托。
整個巨大而晶瑩的糖體,在被唾液浸潤得黏膩不堪的狹窄通道內,沿著一條妙到毫巔的弧線滑行。
「放鬆。」
林淵低喝一聲,手腕驟然向外輕微一抽!
啵——!
一聲極其沉悶、類似真空拔罐脫離皮肉的清脆響聲,在死寂的處置室內清晰響起!
那顆卡死在少年咽喉深處整整四十分鐘、沾滿黏稠糖液的巨大燈泡糖,完好無損地脫離了牙列包圍,在空中帶出一道晶瑩的拉絲,穩穩噹噹地落入林淵右手下方的無菌彎盤之中!
整個糖球表面光潔如鏡,沒有出現一絲裂紋,更沒有崩落半塊可能引起誤吸的碎片。
「咳……咳咳!」
嘴裡的壓迫驟然清空,少年猛地合攏了嘴唇,兩隻手死死按住胸口,整個人癱軟在輪椅靠背上,爆發出劇烈而通暢的咳嗽聲。
新鮮的空氣順暢無阻地灌入氣管。
少年劇烈地喘息著,眼淚終於不再是因為痛苦,而是順著眼角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站在一旁的母親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嘴巴張開著,目光呆滯地看著彎盤裡那個碩大無朋的燈泡糖,又看了看已經能自由喘氣的兒子,整整愣了三秒鐘。
緊接著,一聲悽厲的哭嚎在處置室內炸響。
母親一把抱住兒子的腦袋,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另一隻手在兒子後背上狠狠拍了兩巴掌。
「你個沒出息的討債鬼!你嚇死媽了你知不知道!」
「讓你整天看那些要命的爛影片!你再塞啊!你再塞一個給老娘看看!」
罵聲雖然嚴厲,但那雙手卻死死把兒子摟在懷裡,力道大得像是在護著失而復得的寶貝。
少年把腦袋埋在母親腰間,雖然下巴還因為局麻藥的作用有些發木,但還是連連點頭,口齒不清地嘟囔著。
「不……不看了,媽,我再也不買了……」
門外靠著的兩個實習生和門廊下的幾名病患家屬徹底看傻了眼。
「臥槽……真就這麼拿出來了?前後加起來不到五分鐘吧?」
「剛才口腔科不是說要送手術室全麻肌松嗎?這連個器械都沒用,就扎了兩針,順手一轉就給拽出來了?」
「那聲響動聽見沒有?啵的一下!這得對手法有多自信才敢這麼幹,稍微偏一點點,那門牙非得被別掉不可!」
走廊里頓時傳來一陣低低的抽氣聲。
林淵扯下手套,扔進黃色醫療垃圾桶,神色依舊平靜無波。
他走到操作台前,拿起壓舌板和手電筒。
「王皓宇,抬頭,嘴張開一點,不要太用力。」
少年趕緊乖巧地坐直身子,小心翼翼地把嘴張開一條縫隙。
林淵用壓舌板輕輕壓下舌體,手電筒光束打入咽腔。
「口角兩側有輕微的牽拉裂傷,黏膜表面有散在的淺表擦傷,無活動性出血。硬顎完整,扁桃體窩無血腫,右上磨牙充填體無鬆動脫落。」
林淵收回手電筒,轉頭看向滿臉淚痕的母親。
「問題不大,不需要縫合。」
「我開一支重組人表皮生長因子凝膠,回去之後早晚各塗抹一次口角。這兩天以溫涼流質食物為主,忌辛辣、過燙和過硬的食物,避免再次過度張大嘴巴。」
母親連連鞠躬,雙手合十,聲音激動得直發顫。
「謝謝大夫!太謝謝您了!要不是您,今天這孩子真不知道要遭多大的罪!」
「等他好了,我一定給您送面錦旗過來!」
林淵擺了擺手,在病歷系統里飛快敲下處置意見與處方,列印出單據遞了過去。
「去視窗繳費拿藥吧,在觀察區坐半小時,等麻藥勁完全過去,確定沒有頭暈噁心再回家。」
母親千恩萬謝地推著輪椅,千叮嚀萬囑咐地護著兒子走出了處置室。
危機徹底解除,急診走廊里的喧鬧聲隨著主角的離去而慢慢平息。
實習護士小張留在處置室里收拾殘局。
她戴著手套,用鑷子夾起彎盤裡那個沉甸甸、通體透明的燈泡糖,拿在手裡仔細端詳了半天,又比劃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臉上寫滿了匪夷所思。
「林醫生,我剛才一直在旁邊看著,真的太神了。」
小張忍不住轉過頭,眼睛裡滿是好奇與探究。
「咬肌放鬆了我也能理解,可這個糖球的直徑明顯比他的牙縫寬了一圈,您剛才往外拿的時候,手腕特意往右邊歪了一下,那個角度......到底是怎麼算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