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綠區門診大廳的穿堂風卷著消毒水氣味吹過連廊。
沈宇單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目光落在林淵胸口掛著的工作牌上。
「名單昨天剛在醫務處備了案,市衛健委和院裡一共推薦了兩個人,你是破格的第一順位。」
沈宇語氣平緩,沒有居高臨下的架子。
「京城協和的主辦規格很高,全國各地的尖子都會過去,那裡大醫多,硬茬子也多。沈家在醫療口有點產業布局,這趟去,多看,多學,把手裡的本事磨實。」
林淵神色平靜,把手裡的對講機擱在導醫台檯面上。
「名額是王主任和院領導爭取來的,我會按計劃完成進修。」
龍破山在旁邊咧嘴搓了搓蒲扇大的手掌,臉上的舊疤痕隨著動作扯動。
「沈少說的在理!林醫生您手藝通天,但京城水深王八多,真要碰上哪個不長眼的敢給您臉色看,您給沈少或者老哥我來個話,別的幫不上,外圍跑腿平事,咱絕不含糊!」
趙敏快步從搶救室方向折返回來,見連廊兩側不少病患和陪護家屬還在探頭探腦,趕緊走上前。
「沈先生,龍哥,大廳里圍的人有點雜,要不去行政樓的小會議室坐坐?我給王主任打個電話。」
沈宇擺了擺手。
「不必了,今天原本就是路過城南分院談一塊醫療器械倉儲用地的轉讓,聽說這邊有混帳鬧事才進來看看。」
他轉過身,邁出兩步後腳步停在連廊拐角。
沈宇回頭,目光落在林淵身上,語調沉了半截:
「小檸打小沒吃過苦,性子又軸,非要來急診吃這份罪。平時在科里,多照顧她。」
說完,沈宇沒有等林淵回應,帶著龍破山和幾名黑衣隨從快步穿過連廊,徑直出了急診大門。
大廳里的騷動徹底平息。
護士站內,孫甜甜正捧著手機飛快敲擊螢幕。
「絕了!真絕了!剛才龍哥那一下把黃毛按在地上磕頭的影片,我發到急診內部群里,內科外科全炸鍋了!」
孫甜甜眼睛放光,把手機螢幕轉向趙敏。
「趙老師你看,保衛科那幫平時連大門都看不住的老油條全在群里發大拇指,黃毛連手機都摔碎了,爬著滾出去的,連滾帶爬摔在台階上那一下太解氣了!」
趙敏拍了拍胸口,嘆著氣把亂糟糟的頭髮挽到耳後。
「行了孫甜甜,趕緊收起來,讓醫務處看見又得扣績效。不過話說回來,今天龍破山帶著沈家這位少爺親自露臉,往後道上那些搞醫鬧和直播碰瓷的流氓,怕是借三個膽子也不敢往咱們急診科撞了。從今往後,咱們急診綠區怕是全院最安全的地方。」
林淵沒有參與護士站的八卦。
搶救室門外的平車輪軸聲再次響動。
下午一點整,重症搶救室推入一名大量飲酒後深度昏迷的男性,呼吸微弱,撥出氣體帶有濃烈的乙醇臭味,面色發紺。
林淵果斷下達醫囑:
「洗胃機準備,左側臥位,負壓吸引器接通。」
「開通雙靜脈通道,納洛酮兩毫克靜脈推注,高糖補液加維生素B6持續滴注。」
粗大的洗胃管在林淵手中平穩滑入食道,進管深度四十八厘米,胃內容物夾雜著未消化的殘渣與深褐色胃液迅速引流而出,負壓泵持續沖洗直至引流液澄清。
兩點四十分,急救車送來一名在機械加工廠被手持電鋸切傷右前臂的年輕工人。
傷口深達骨膜,創面犬牙交錯,尺側腕屈肌、指淺屈肌四根肌腱完全斷裂,尺神經外膜受損,暗紅色血液浸透了三層厚紗布。
林淵在清創室內換上無菌手套,持針器在無影燈下快速遊走。
肌腱端對端Kessler法改良縫合,針距兩毫米,進針深度精準避開神經束支,打結張力均勻平整,斷裂的四組肌腱在二十五分鐘內完成解剖復位與張力測試。
四點二十,又是一名八十三歲高齡女性自床上跌落致右側股骨頸骨折。
患者合併嚴重冠心病與心功能不全,林淵協助骨科會診醫生完成右下肢皮牽引固定,細化調整擴冠抗凝用藥方案,監測心電圖ST段演變,將患者生命體徵平穩控制在轉入骨科病房的手術指征範圍內。
一整個下午,急救器械的碰撞聲與監護儀的報警聲此起彼伏。
等到指標划過傍晚六點,白班與夜班的交接工作才勉強收尾。
林淵脫下染著碘伏污漬的白大褂,掛在值班室的鐵皮櫃門後,坐到了臨窗的木質長桌前。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沈小檸提著一個雙層不鏽鋼保溫飯盒,側身鑽進值班室。
小姑娘身上還套著淺藍色的護士工作服,額角貼著兩縷被汗水打濕的碎發。
她把飯盒輕手輕腳放在桌上,拉開塑膠卡扣,將裡頭的排骨燉土豆和清炒小油菜一層層取出來。
「林醫生,先吃飯吧,食堂特意給重症夜班留的,排骨挑的都是小肋排。」
林淵接過筷子,吃了兩口米飯。
沈小檸坐在他對面的摺疊木椅上,兩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白色護士鞋。
「今天……今天我哥和龍哥他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沈小檸聲音很輕,像是在認錯。
「我哥那個人平時做事雷厲風行的,龍哥又是個大嗓門。他們下午來城南辦土地過戶的事,聽外頭人嚼舌頭說綠區有人鬧事,這才趕過來的,不是我叫他們來的。」
林淵嚼著米飯,語氣平靜:
「他們來得很及時,大廳的通道當時被堵死了,再拖下去,後面那台急性呼吸衰竭的平車進不來。你哥幫了忙,處理得也很乾淨。」
沈小檸聽到這話,肩膀微微鬆弛下來。
值班室里安靜了片刻,窗外的天色逐漸轉暗,昏黃的落日餘暉斜斜打在窗台上。
沈小檸手指無意識地搭在保溫盒的提手上,猶豫了幾次,終於小聲開口:
「林醫生,聽說去北京協和培訓的名單……已經報到省衛健委了?」
林淵咽下嘴裡的菜,放下手中的筷子。
「下午醫務處來過電話,手續批完了,下周一出發。」
沈小檸身子定在椅子上。
她手指下意識抓緊了保溫盒邊緣的金屬環,聲音越發細微:
「要去……多久呀?」
「課程安排兩周,加上前期的報到和後面的結業考核,大概半個月到二十天。」
林淵回答得很乾脆。
話音落下的剎那,沈小檸的手指猛地停住了動作。
她慢慢垂下頭去,整張臉幾乎埋進胸口,兩排牙齒緊緊咬住下唇。
女孩沒有再開口說話。
她的兩隻手從飯盒提手滑落,落在護士工作服的下擺上,纖細的手指揪住白大褂的衣角,用力絞成一團褶皺,隨後又鬆開,再次用力絞緊。
整個值班室里只剩下牆壁上石英鐘秒針走動的嗒嗒聲。
整整兩分鐘,沈小檸就這麼維持著低頭的姿勢一言不發。
日光燈從頭頂灑下來,在她長長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暗影,眼圈周圍慢慢浮起一層微紅的水霧。
林淵看著眼前幾乎要掉下眼淚來的小護士,輕輕嘆了口氣。
他抬起手,指節微曲,在木質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清脆的敲擊聲讓沈小檸渾身抖了一下,慌忙抬手用袖口蹭了蹭眼角,強撐著抬起頭來。
林淵看著她的眼睛,語氣放緩了幾分:
「半個月很快,科里的重症排班有趙主任頂著。你留在急診,手上的穿刺和創傷包紮不能荒廢,每天的護理記錄,我回來看。」
沈小檸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絞著衣角的手藏到身後,重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