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書音清了清嗓子,看著面前這對姐妹,表情認真了起來。
「月明,星希,我知道你倆跟爸爸關係不太好。」
「但他確實有苦衷的,做生意的人忙起來顧不上家,可不代表心裡不惦記你們。」
沈星希臉上的笑一下就沒了。
水杯端在手裡懸著,沒放下也沒送到嘴邊,眼神變得很微妙。
沈月明也沒抬頭,手裡的畫筆來迴轉了兩圈,嘴唇抿著一聲不吭。
她們對視了一眼。
那種眼神說不清是抗拒還是厭煩,就是一種說不出口的糾結。
這番話放在別的同學身上可能管用,可放在她們身上呢?
從小到大,那個男人在外面做慈善捐學校,溫文爾雅的,走哪兒都是好評一片。
可關起門?
喜怒無常,動不動甩巴掌罵人,關心的話加在一起湊不出一句完整的。
後媽倒是掏心掏肺對她們好,可那個男人呢?
從來就沒有過當爹的樣子。
外頭那套人設全是裝出來的,她們比誰都清楚。
可最近……那個人好像變了。
主動塞零花錢,親自開車送上學,連說話語氣都軟了不少。
更邪門的是那幅畫。
沈星希親眼比對過,姐的原稿跟最後交上去的根本就不一樣。
被改過的那幾筆老辣得嚇人,張老師說放省里都算拔尖。
一個搞房地產的,哪來這種畫功?
沈星希突然打斷了王書音,往前探了探身子。
「王老師,你是不是見過他了?」
沒叫「爸爸」兩個字,跟以前一樣叫不出口。
王書音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有些幽怨地看了姐妹倆一眼。
「見過了!今早上剛見的!你們倒好,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她越說情緒越上來了。
「我頭回碰見你爸的時候,當著面說了好多難聽話……」
「後來才知道人家是捐了半棟教學樓的贊助商!你倆說我多尷尬?!」
沈星希嘴角動了動,差點笑出來,硬生生給憋了回去。
王書音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語氣慢慢緩了下來。
「你爸托我轉幾句話。」
「他說以前對家裡確實太疏忽了,對你們更不好,他都知道。」
「現在是真心想補回來,以後會盡力做好,也讓我在學校多關照你們。」
宿舍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沈月明終於抬起了頭,畫筆放在桌上沒再動,眼睛裡有些東西在晃。
沈星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零花錢,送上學,偷偷改畫……
一件一件串起來,怎麼都不像在演戲。
可她們不敢信。
被打怕了的孩子,哪那麼容易就把心門開啟?
兩個人都沒吭聲,可腦子裡轉的是同一件事。
他……真的變了嗎?
王書音看著她們的臉色,輕輕拍了拍沈月明的手背。
「你們慢慢來就行,不著急,有什麼想不通的隨時找我聊。」
說完起了身沖倆人笑了笑,出了宿舍輕輕帶上了門。
沈月明也沒說話,低著頭一根一根整理著桌上的畫筆。
……
同一天晚上,九點四十。
金陵城南一個老舊小區門口,路燈昏暗,大片區域陷在陰影里。
一輛灰色麵包車停在那片暗處,引擎熄了,車燈也沒開。
駕駛位上坐著個壯漢。
身高兩米出頭,體格把座椅撐得滿滿當當,脖子跟常人大腿似的粗。
剃了板寸,臉上沒什麼表情,兩隻眼在暗處泛著冷光。
老默,外號屠夫。
十幾年前路邊攤殺魚被徐江看中,發現身手了得,花重金招攬過來。
這些年見不得人的髒活,全是他經手。
後排還坐著兩個弟兄,一聲不吭,跟兩根木樁子似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照片,又抬起頭盯住小區大門。
沒等多久。
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踩著高跟鞋從裡面走了出來。
尚菲,今晚要找的人。
老默拍了下方向盤,後排車門唰地從裡面拉開,兩個手下閃身而出。
動作快得很。
一個捂嘴一個架胳膊,尚菲連聲都沒出就被塞進了后座,車門砰地合上。
「唔……!!」
她拼命掙扎,眼睛瞪得老大,臉上的濃妝花了一片。
「別喊。」
老默從前排轉過頭,聲音極低,就兩個字。
車裡很暗,只有手機螢幕透出的一點冷光映在他臉上,看著更滲人。
尚菲渾身猛地一縮,不敢動彈了,從頭到腳都在發抖。
手下鬆開了手,她大口大口喘著氣,滿臉全是恐懼。
「你……你們誰啊?要幹什麼!」
老默沒搭話,從副駕底下拽出個黑色帆布袋,拉煉拉開往后座一丟。
袋口敞著,裡面碼得整整齊齊全是紅票子,五十萬上下。
尚菲的目光落到那堆錢上,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讓你辦件事,辦好了這些全歸你。」
老默從口袋裡掏出張照片扔到她膝蓋上。
上面是個穿衛衣的年輕男人,五官冷硬,眼神凶得很。
林風。
尚菲一眼就認出來了,臉色唰地白透了。
「他……他出來了?!」
「上個月剛放的,在裡面拜了個狠角色當師父,學了一身本事。」
老默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冒,冷冰冰的。
「滿金陵找你跟劉羽浩呢,要把當年的帳一筆筆清算,還放了話……殺你們全家泄憤。」
尚菲的嘴唇劇烈哆嗦起來,手使勁抓著座椅扶手,指甲都快掐進皮面里了。
三年前那件事她心裡透亮得很,全是劉羽浩牽頭乾的,她只是幫忙做了偽證。
可林風被判的時候她一句話都沒替他講過,這筆帳賴不掉!
她一直以為三年過去就沒人追究了,沒想到他出來頭一件事就是找她算帳!
「去找劉羽浩,把訊息告訴他。」
老默盯著她,那雙眼裡沒半點溫度。
「跟他說林風拜了個地下圈子的大人物,手底下有人了,恨他恨到骨子裡。」
「添油加醋你自己會講,越嚇人越好。」
尚菲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林風的臉,越想越冷,十根手指都是麻的。
她本來就怕他出來清算舊帳,現在有人安排她去給劉羽浩遞訊息?還給錢?
巴不得劉羽浩趕緊出手把林風摁住,那她才能保住一條命!
「去!我去!一定去!一定辦好!」
老默點了一下頭,從帆布袋裡抽出一沓錢丟到她面前。
「定金十萬,事了了剩下的一分不少你。」
他頓了一下,眼神又冷了一層。
「不過……今晚這事你敢往外漏半個字。」
「你自己,你家裡人,你身邊認識的……一個都別想跑。」
尚菲的眼淚嘩地就淌下來了,濃妝被衝出兩道黑痕。
「不說……什麼都不說!我發誓!絕對不說!」
後排車門被從裡面推開了。
「下去。」
尚菲抱著錢跌跌撞撞鑽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地上腿打了好幾個彎。
麵包車幾乎沒什麼聲響就駛離了路邊,尾燈在路口一閃就沒了影。
她一個人癱坐在路燈底下,雙腿打著顫根本站不起來。
十萬塊捏在手心裡都快捏變了形,腦子裡就一個念頭。
把訊息趕緊送到劉羽浩那裡,然後回家鎖死門,哪兒都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