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夕雲的杯子擱回茶几上，發出一聲脆響。
她沒看李霄，而是看著自己的手背，手背上什麼傷痕都沒有，乾乾淨淨的。
「你知道徐菲是誰嗎？」
李霄愣了一下。
「我大學同學。」李夕雲的聲調很平，平到聽不出情緒，「大一的時候她就看我不順眼，因為我拿了獎學金，她沒拿到。」
「她覺得我一個窮學生，憑什麼比她強。」
「大二那年期末，她把我膝上型電腦里的課題報告刪了，我熬了三天重新寫的，她跟導師告狀說我抄她的。」
「大三她換了寢室，我以為消停了，結果畢業季她托人在我簡歷上做手腳，我投出去的簡歷有三家公司直接拉黑了我的郵箱。」
李夕雲一口氣說完這些，語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清單。
李母的臉白了。
「你……你怎麼從來沒跟家裡說過？」
「說了有用嗎？」李夕雲抬起頭，看了她媽一眼，「你們能怎麼辦？去學校找人家？人家有親戚在區里當科長，你們去了也是白去。」
這句話扎得李母說不出話來，眼眶一下就紅了，拉著女兒的手使勁攥著，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李父把拳頭捏得咔咔響，臉上的肉跳了兩下，硬是沒說出聲。
「麒麟集團面試那次也是她。」李夕雲繼續往下說，「她花錢買通了面試考官，想把我刷掉，因為她也投了那個崗位，覺得我搶了她的位置。」
「這個人從大學到現在，追著我咬了四年。」
「今天早上她帶著人堵我，揪我領子要扇我耳光，你覺得她需要別人安排？」
最後一句話是對著李霄說的。
客廳里沒人吭聲。
李霄張了張嘴，舌頭在嘴裡轉了一圈，一個字都沒蹦出來。他知道自己說不過姐姐，可腦子裡那根弦就是繃著，怎麼都松不下來。
沉默了大概十秒，他忽然抬起頭。
「那……有沒有可能，是徐江跟這個徐菲串通好的？」
「他提前找到徐菲，讓她今天去堵你，然後他再出來演英雄救美？」
話音剛落，李夕雲站了起來。
她沒發火，沒拍桌子，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坐在矮凳上的李霄，眼睛裡的東西很複雜，有失望，有疲憊，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寒意。
「李霄，你以後別叫我姐了。」
「聽著刺耳。」
她轉過身，往自己臥室走，步子不快，背影很直。
「夕雲！」李母追了一句。
臥室門砰地關上了，緊接著是反鎖的聲音，金屬扣子咔嗒一聲扣死。
客廳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半。
李父慢慢轉過頭來，盯著李霄，那種眼神不是憤怒，比憤怒還難受，是一種徹底的失望。
「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李母也不攔了，坐在沙發上抹眼淚，一邊抹一邊罵。
「你姐在外面受了四年的欺負，一個字都沒跟家裡提過，你呢？你幹了什麼？」
「人家老闆幫了你姐，你不感恩就算了，張口就說人家串通演戲，你對得起你姐嗎？」
「你自己在外面混成什麼樣了？整天跟著那個姓楚的鬼混，一分錢沒往家裡拿過，你有什麼資格在這指手畫腳？」
李母越說越激動，最後那幾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聲音尖得客廳的玻璃杯都跟著嗡了一下。
李霄坐在矮凳上，脊背彎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白。
他沒反駁，也沒解釋，因為他知道解釋了也沒用。
可他心裡那個疙瘩就是解不開。
蕭婉玲的事他是親眼看見的，一個在原劇情里保守到極點的女人，短短几天就被拿捏得死死的，餵飯、貼臉、當眾接吻，最後跟人進了情侶酒店。
那套路子太乾淨了，乾淨到像是被人反覆排練過的。
現在同樣的事情出現在他姐身上——英雄救美，加聯絡方式，叫叔叔。
就算面試那次是真的，就算徐菲這個人是真的有仇，可時間點也太巧了。
他想不通，但說不出來了。
說出來只會讓這個家更炸。
李霄從矮凳上站起來，往自己房間走，經過姐姐臥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手抬到半空中，最終還是沒敲。
他回到自己那間六平米的小屋，把門帶上，掏出手機翻到楚笑天的對話方塊。
訊息還是沒回。
發出去都快三個小時了，連個已讀都沒有。
他把手機扔到枕頭旁邊，仰面躺在床上，兩隻手枕在腦後，瞪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紋發呆。
姐不認他了。
這句話比爸媽的罵還沉，壓在胸口上，悶得發慌。
……
蕭婉玲是被陽光曬醒的。
準確地說，是被窗簾縫裡擠進來的一條光柱晃醒的，那光正好照在她臉上，刺得她眯著眼睛翻了個身。
然後她就發現自己渾身上下都在疼。
胳膊疼，腰疼，腿疼，脖子也疼，連腳趾頭都是酸的，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的。
她在被子裡縮成一團，腦子昏昏沉沉的，花了好一會才想起來自己在哪。
酒店。
總統套房。
昨晚……
記憶一幀一幀地往回倒，倒到某個節點的時候，她整個人瞬間清醒了，連帶著臉上的溫度蹭蹭蹭地往上躥，燙得她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完了完了完了。
她腦子裡只剩下這三個字在迴圈播放。
她終於體會到什麼叫身不由己了。
昨晚她不是沒想過喊停，可問題是她根本剎不住車。每次想說「要不今天就到這吧」，話到嘴邊就被另一種感覺蓋過去了，蓋得嚴嚴實實，連個縫都不留。
蕭婉玲把被子蒙在頭上，悶在裡面深呼吸了好幾次，胸口還是跳得厲害。
頂不住。
完全頂不住。
一點兒都頂不住。
她在被子裡蹬了兩下腿，想把那股酥麻感踢走，結果腿一動，腰上又傳來一陣酸軟，酸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手機不知道被踢到了床的哪個角落，她摸了半天才摸到，按亮螢幕一看——
下午兩點四十七分。
訊息列表里躺著三條劉小凡昨晚發的資訊，她瞄了一眼就划過去了，現在沒心思管這些。
蕭婉玲從被子裡探出半個腦袋，眼睛還沒完全聚焦，房間裡的東西都是虛的，落地窗、沙發、茶几、鮮花，全都帶著一層毛邊。
她揉了揉眼睛，視線慢慢變清楚。
然後她看見了徐江。
那種看法很悠閒，很放鬆，帶著一點玩味，像是在看一隻剛從窩裡爬出來、毛還亂著的小動物。
蕭婉玲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往被子裡縮，把被角拉到下巴底下，想把自己藏起來。
可她的動作只完成了一半。
一隻手伸了過來，五指張開，不輕不重地拎住了她被子的邊角，往外一掀。
涼氣灌進來的那一瞬間，蕭婉玲渾身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