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婉玲的腳步在樓梯拐角處停了一下,不是累,是忽然想起什麼。
她轉過身,低頭看著還杵在單元門口的劉小凡,陽光從門縫裡漏進來,把那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瘦巴巴的,跟條風乾的鹹魚似的。
\"劉小凡,我最後跟你說一次。\"
她的聲音順著樓道往下落,帶著回音,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要是再敢說徐江半個字的不好,我讓你好看。\"
劉小凡抬起頭,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可對上蕭婉玲那雙眼睛的時候,喉嚨里的話全卡住了。
那眼神不是生氣,是認真,是那種誰敢碰我的人我就跟誰拼命的認真。
他從來沒在蕭婉玲臉上見過這種表情。
以前的她溫溫軟軟的,說話慢條斯理,連催房租都帶著歉意,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一個不好意思。
現在呢?
劉小凡垂下頭,盯著自己鞋面上的灰,胸口那塊空的地方又往下塌了一截。
他知道自己說不過她,也知道再糾纏下去只會讓事情更難看,可他心裡那股勁就是撤不乾淨。
徐江那個人不對勁,他篤定。
但蕭婉玲不信,一個字都不信。
不光不信,還把他當成了壞人。
劉小凡吸了口氣,扯出一個很難看的笑,轉身往外走,腳步虛得厲害,蹲了一夜的腿到現在還是麻的。
\"站住。\"
蕭婉玲的聲音又從頭頂砸下來了。
劉小凡的腳頓住,背對著她沒回頭,肩膀繃得很緊。
\"三天之內,把你的東西從我那房子裡搬走。\"
這句話像一根針,又細又准地扎進了他後背。
劉小凡猛地轉過身,臉上的血色終於回來了一點,可那不是緩過來了,是急的。
\"蕭姐,你……你讓我搬走?\"
\"當初把房子租給你,是看你一個人在這邊不容易,想幫你一把。\"
\"結果呢?我這好心當了大半年的扶貧,你非但不領情,還跑到我家門口蹲了一宿來審我?\"
\"你算什麼東西,你有什麼資格管我跟誰在一起?\"
劉小凡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那張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輪,最後定格在一種快要哭出來的慌亂上。
\"蕭姐我錯了,我不該瞎說,我給你道歉行不行!\"
\"房租我補,我給雙倍!\"
蕭婉玲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十倍!十倍行不行!我湊,我想辦法湊!\"
\"一百倍我都給!蕭姐你別趕我走,我真的沒地方去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在樓道里來回撞,撞得嗡嗡響。
蕭婉玲的表情始終沒變,就那麼靠在扶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鬧脾氣的小孩。
等他喊完了,樓道里安靜了幾秒,她才慢慢開了口。
\"劉小凡,錢的事我從來沒跟你計較過,你心裡清楚。\"
\"可你今天說的那些話,我沒辦法當沒聽見。\"
她的手在扶手上輕輕拍了兩下,像是在給這段關係畫句號。
\"三天後我來收房,你要是還沒搬,我就報警。\"
\"蕭姐!\"
劉小凡往前沖了兩步,鞋底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他仰著頭,滿臉都是不甘心和恐慌,嘴唇抖得厲害。
可蕭婉玲已經轉過身了,高跟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節奏不快不慢,穩得像是心裡連一絲波瀾都沒起過。
劉小凡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樓道里的光一層一層暗下去,鞋跟敲在台階上的聲音也一下一下變小了。
他想追上去,可腿不聽使喚。
不是麻了,是不知道追上去該說什麼。
道歉?他剛才已經道了,沒用。
加錢?人家根本不稀罕他那點錢。
求情?蕭婉玲看他的那個眼神,跟看路邊一條擋道的流浪狗沒什麼兩樣。
樓上傳來開門的聲音,然後是鑰匙擰鎖的咔嗒聲。
緊接著,蕭婉玲的聲音從門縫裡飄下來,輕飄飄的,就四個字。
\"離他遠點。\"
門合上了,很輕,可劉小凡聽著比摔門還重。
他知道這句話不是對他說的,是蕭婉玲在自言自語,是她對自己說的,意思是以後別再跟這個人有任何來往了。
他在樓道里站了很久,直到樓上某戶人家開了門扔垃圾,看見他的時候被嚇了一跳,他才回過神來。
陽光已經照不進樓道了,外面的天在慢慢變暗。
劉小凡走出單元門,站在路燈底下,渾身上下被橘黃色的光罩著,可那光一點溫度都沒有。
劉小凡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去的。
腳底下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眼前的路一會清楚一會模糊,好幾次差點撞上路邊的電線桿。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沒人多看他一眼,頂多瞥一下就繞過去了,大概覺得這人喝多了。
他沒喝酒,可整個人確實跟醉了沒什麼兩樣。
沒人逼她,她自己願意的。
這句話像個死迴圈,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裡轉,轉一圈疼一下,轉一圈疼一下,根本停不住。
等他摸到自己租的那間房門口時,掏鑰匙的手抖了好幾下才插進鎖孔,擰開門的那一刻,屋裡的味道撲面而來。
一股子悶了一天的潮氣,混著泡麵的殘味和沒洗的衣服的酸味,嗆得他打了個噴嚏。
六七平的小屋,一張床一張桌,窗台上擱著個塑膠盆,盆里泡著兩件T恤,水都發黃了。
這就是他在這座城市裡唯一的窩。
不對,三天後連這個窩都沒了。
劉小凡把門帶上,靠在門板上站了好一會,才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地板涼得很,可他沒什麼感覺,腦子裡全是蕭婉玲回頭看他時那個眼神。
不耐煩,嫌棄,像在看一隻蒼蠅。
他使勁揉了兩把臉,逼著自己站起來,開啟灶台的火,煮了一包泡麵。
面煮好了端到桌上,筷子夾起來又放下,反覆了三四次,最後還是一口口地往嘴裡塞。
沒有味道,舌頭好像壞了,什麼都嘗不出來。
吃完之後他去沖了個澡,水很涼,沖得他渾身都在哆嗦,可腦子反而清醒了一點。
他套上乾淨衣服走到陽台上,想抽根煙。
陽台很小,只能站一個人,往外看能看到對面那排居民樓,樓下是一條窄巷子,再過去就是蕭婉玲住的那棟。
天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了。
橘黃色的光從下面往上打,把樓房的輪廓照得影影綽綽的。
劉小凡把煙叼在嘴裡,剛要點火,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了。
對面樓下,蕭婉玲的單元門口,有個人站在那。
他眯著眼看了好幾秒才確認,是蕭婉玲。
她換了衣服,穿了一條淺色的連衣裙,頭髮也重新紮了,側身站在路燈下面,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手機,又抬頭往路口的方向張望。
那個姿態很明顯,是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