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口，院子裡靜得能聽到大傢伙兒的心跳聲。
周德發臉上的笑僵在了一半，嘴還張著，眼珠子卻定住了，像是石化了。
胡氏站在他旁邊，那副剛剛堆起來的殷勤勁兒也跟霜打了一樣，一點點往下塌。
一人出一半？
她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
鐵柱給大山蓋的可是磚瓦房，那得多少錢？
光是磚頭瓦片就不是小數目，更別提請工匠、買木料、上樑擺席...這一套下來，把家裡那點積蓄全填進去都不夠，還得拉饑荒！
周德發的後槽牙不自覺地咬緊了。
他來這一趟，打的就是空手套白狼的主意。
閨女嫁過來，房子是大山的，那不就是他周家的？
等小芳把房本一攥，大山那個憨貨還不是聽他們擺布？
到時候別說房子，連鐵柱給買的那三轉一響、工錢都得改姓周！
可現在鐵柱一張嘴，就讓他掏一半錢？
這跟從他身上割肉有什麼區別？
「鐵...鐵柱同志...」
周德發乾咽了一口唾沫，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看你這話說的，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啥一半不一半的，多見外！」
他搓了搓手，往鐵柱跟前湊了半步，壓低嗓門，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不瞞你說，這兩年家裡確實不寬裕，小芳她娘身子骨不好，常年吃藥，我那點工分，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子兒，這錢啊，還得留著給小芳做陪嫁呢。」
他扭頭看了胡氏一眼，胡氏立馬接上，拍著大腿就開始訴苦：
「可不是嘛！鐵柱同志，你是不知道，我們家小芳從小嬌生慣養的，嫁過來總不能太寒磣吧？被褥得做幾床新的吧？衣裳得扯幾身吧？還有那箱子柜子，哪樣不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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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說越順嘴，乾脆掰起手指頭一筆一筆數：
「再說了，這房子蓋好了，大山和小芳成了親，那這房子不就是他們小兩口的？我們家小芳是獨生女，以後我們老兩口的還不都是他們的？這來來去去，肉爛在鍋里，不還是他們自己的？」
周德發，兩眼一亮趕緊幫腔，趕緊點頭幫腔：
「對對對！鐵柱同志，你看啊，這房子你先蓋著，等他們結了婚，我們那邊陪嫁多給點，把家什置辦得齊齊整整的，不比現在摳摳搜搜湊錢強？」
「到時候小兩口日子過得紅火，你臉上也有光不是？這大山可是你一直扶持的啊，完事屯子裡的大夥也都說你仁義。」
兩口子一唱一和，說得好像真是為大山操碎了心。
鐵柱沒說話。
他偏著頭，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那笑意淡淡的，就僅僅盯著周德發，一時間兩口子渾身別提多不自在了，就能有螞蟻在爬一樣。
「哦，我聽明白了。」
鐵柱點了點頭，語氣慢條斯理：「你們的意思是，這錢你們現在不出，等閨女嫁過來，陪嫁里補上？」
「對對對！就是這個理兒！」周德發眼睛一亮，以為鐵柱鬆了口。
「那也行。」
鐵柱又點了點頭，周德發兩口子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他接著說道：「既然你們家困難，那換個法子也簡單。」
他抬起手，指了指大山，又指了指周德發：「這婚，咱先不急著結，你們先把陪嫁送過來，箱子柜子、被褥衣裳，值多少錢咱折個價，就當你們出的那一半，等東西到了，咱再動工蓋房。」
「啥時候陪嫁齊了，啥時候上樑，咋樣？」
這話一落地，周德發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個乾淨。
胡氏張著嘴，半天沒合上，眼珠子在鐵柱和大山之間來迴轉，臉上的笑全僵成了干皮。
先送陪嫁？
她心裡那點算盤珠子全亂了。
本來就是想等閨女過了門，再慢慢拿捏大山，房子攥在手裡，到時候陪嫁給多給少，還不是她一張嘴說了算？
可現在鐵柱要把規矩反過來，先見著東西再動工，那跟給一半錢有啥區別？
兜兜繞繞半天了，還不是在原地？
周德發的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他算是看明白了，鐵柱這是防他們跟防賊一樣！
別說空手套白狼了，連根狼毛都摸不著！
每一步都給他堵得死死的，壓根沒打算讓他們占一丁點便宜！
「鐵柱同志，你這話說的...」周德發臉上的假笑快掛不住了，嗓子眼發緊：「這嫁妝哪能提前送？不合規矩啊！傳出去不讓人笑話？再說了，這房子蓋一半撂在那兒，多不吉利？」
「那你們出一半錢。」鐵柱面色不變。
「我們手頭緊...」
「那就先送嫁妝。」
「不合規矩...」
「說來說去就是沒錢唄？」
鐵柱眼皮一抬，直直看著周德發：「周德發，你口口聲聲說為大山好，說兩家並一家。」
「可你又不掏錢，又不送東西，光帶著兩包點心上門，就要把人家新蓋的磚瓦房分走一半，還要把我給大山買的三轉一響算成你們家的？」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你這算盤打得叮噹響，老臉也不害臊嗎？」
周德發臉上掛不住了，憋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偏偏又找不出話來反駁。
他張了幾次嘴，最後只憋出一句：「鐵柱同志，你這話太難聽了！我們是真心...」
「真心？」
鐵柱打斷他，指了指地上的點心渣子：「你們今天上門，是來商量親事的，還是來搶房子的，你們自己心裡清楚。」
胡氏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要嚎。
可嘴剛張開，對上鐵柱那雙冷冰冰的眼睛，嗓子裡那聲乾嚎硬生生噎了回去，變成了一陣乾咳。
大山站在鐵柱身後，看著周德發兩口子那副又氣又不敢發作的模樣，心裡別提有多暖了。
這麼多年了，頭一回有人這麼硬氣地站在他前面。
周德發咬著後槽牙，腮幫子繃得死緊，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行，鐵柱同志，你厲害，這事兒....容我們回去再商量商量。」
他彎腰趕緊給地上的點心歸攏歸攏，生怕有半點浪費，好不容易收拾好了的，趕緊拽著胡氏的袖子，灰頭土臉地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