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面的這四個人,誰也沒有多言語,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眼睛直直地盯著監獄那兩扇厚重的大鐵門。為的就是接一個人。
說起來,接人的事情也不算啥稀罕事,可是,今兒個要接的這個人,跟他們幾個都不一樣,那是他們二哥的結拜大哥,一個在監獄裡頭整整蹲了十年的人。
這幾個人裡頭,除了二哥,誰也沒有見過這個傳說中的大哥,可是,光是聽二哥平日裡三番五次念叨的那些話,他們對這位大哥,心裡頭就先存了幾分敬重。
二哥這人平日裡多硬氣,可是,他在提起霍東覺這三個字的時候,眼裡頭總是帶著幾分旁人瞧不出來的光。
這會兒,他們自然也都不敢怠慢,規規矩矩地在車裡坐著,全都等著。
刀疤臉等得有些發悶,先開了口,對墨鏡男就說道:\"二哥啊,你那邊要是有急事的話,你就先過去處理吧!這裡還有我們呢,我們就在這裡等著,到時候,也可以接到霍東覺大哥啊!沒事,你有事,就先去,兄弟們靠得住啊!\"
墨鏡男擺了下手,說道:\"不了,那邊的事情再著急,也不如這個事情著急啊!\"
墨鏡男這話說得乾脆,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那邊的事情再要緊,也是他自己手頭的事;可是,來接大哥,那是天大的事,他不能不去。
這十年,他年年都惦記著,要親自來接大哥一回,如今,真到了這一天,他又怎麼能叫別人替了去?
刀疤臉聽了,也就不再多說其他的話了。
他跟著這個二哥也有些年頭了,曉得這個二哥平日裡辦事利索,說一不二,既然他說了不走,那就是天塌下來,也得在這兒穩穩噹噹地等著。
後面的那個中分頭,倒是有些沉不住氣,跟著說道:\"二哥啊,要我說你這個人哪都好,就一個缺點,那就是太念舊了。你說吧,霍東覺進了監獄裡面,直接蹲了十年啊,你說吧,霍東覺在裡面能有什麼能力,能幹點啥子啊?雖然說吧,他曾經也是宏正縣三大俠中的老大,可是,畢竟他進去十年了,就現在這個世道啊!他出來了,誰還認識他啊,誰還給這老小子面子啊!\"
中分頭這話,本來是想著替二哥分憂,勸他別把那麼大的心思,押在一個蹲了十年牢的人身上。
可是,他哪裡知道,這話一出口,車裡面的氣氛,就悄悄地變了味兒。
也就是這個中分頭,愣了吧唧的,總是好心辦壞事,好話從嘴裡出來就變了味。
墨鏡男把頭扭了回去,看著中分頭,問道:「呦呵,你小子懂得不少啊,還知道宏正縣的三個大俠啊,一個進去服刑了,另外兩個呢?\"
中分頭見二哥問到自己,還以為這是誇他見識廣,也就來了精神,這就說道:」那好,我跟你說說另外兩個俠啊,告訴你他們現在的情況,二哥,你就明白了。其中一個啊,就在中學的門口那裡,穿一身髒衣服蹦爆米花,那是成天到晚在學校門口放炮鬧動靜啊!還有一個妻離子散了,現在一個人在縣城裡面蹬板車呢,拉個人拉個貨,給倆子,那就幹活的,別說啊,那板車蹬得可不慢啊,比轎車還快呢!\"
中分頭這一通說,自以為是講了個熱鬧,把當年威風八面的三大俠,如今落魄成啥樣,都一個不落地擺了出來。
他滿心想著,二哥聽完,總該明白,這個世道早就變了,那點子老交情,犯不上再那麼當回事兒了。
這話一說完,車裡面的人逗笑了,唯獨墨鏡男不高興了,反問了起來。
刀疤臉和光頭先前聽了,也忍不住直樂,一個接一句地起鬨,說這是越混越回去了,說那板車蹬得再快,也還是個蹬車的。
可是,他們這話音還沒落,就瞥見二哥變了臉色,一個個趕緊把笑收了回去,再不敢吱聲。
「呦呵,知道不少啊,你們還笑呢,好笑嗎?
這一句反問,口氣聽著不重,可是,車裡面的這幾個人,哪一個不是人精,都聽出來二哥這是真的惱了。
一看他們二哥著急了,這個氛圍不對勁,他們不敢笑了,全都沉默跟啞巴一樣了。
墨鏡男這才接著說道:\"蹦爆米花的怎麼了啊,還有,蹬板車的又怎麼了啊!那起碼人家干正經的營生,沒有再干不著調的事情。我跟你們都說清楚了,我是你們的二哥,霍東覺呢,是我的大哥!沒有在前面頂事的大哥,你們都是小癟三。\"
這話說到最後,已經帶著幾分火氣了,墨鏡男一較真,他們也全都啞巴了。
車裡面靜悄悄的,幾個人大氣都不敢出,誰也不敢再吱聲,就怕出言不遜惹他們二哥不高興了。
其實墨鏡男這話,一半是說給這幾個小弟聽的,一半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自從霍東覺住進監獄的這十年,見慣了世態炎涼,多少人一朝得意,便把從前的情分忘了個精光。
可是,墨鏡男偏不,他這個人記著舊情,記著別人對他的好。
他記著的是,當年那個把他從鬼門關里撈回來的大哥,記著的是那前胸上替他挨下的一刀,才保下了自己的一條腿,沒有成為殘疾人。
這樣的情分,他要是也丟下了,那他跟那些勢利小人,又有什麼區別。
墨鏡男壓了壓火氣,看著刀疤臉,指了一下他的身子,問道:\"就是你,說吧,你身上有幾個疤啊?\"
刀疤臉冷不丁被問到,愣了一愣,不知道二哥為啥忽然問起這個來,只知道若有所指。
可是,他的二哥開了口,他不敢不回,便老老實實地說道:\"我身上倆疤,臉上面一道,屁股上面一道子,都是刀砍的。\"
墨鏡男又說道:\"嗯,不錯的,我大哥的身上有三道疤,其中的一道疤痕啊,是替我留下的,懂了沒有?\"
刀疤臉聽了,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心裡開始了各種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