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鏡男雖然嘴上說得硬氣,心裡頭卻早翻騰開了。
他想著大哥這一出來,頭一回見著外頭這世道,該是個啥光景;又想著這十年來,自己在外頭一樁一件的打拼,總算沒給大哥丟人。
墨鏡男越想,心裡頭越按捺不住,連坐都坐不穩當,恨不得那鐵門立時三刻就開了。
沒有等多大的一會兒功夫,監獄的大門被開啟了,一個在監獄裡服刑超過十年的人就要從厚重的大鐵門裡面出來了,回歸到社會裡面,重獲自由。
那是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漢子,走得不快,腳步卻穩穩噹噹的。
他在門口站了站,抬眼看了看外頭這個久違的世道,隨即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了出來,他走得很沉穩,腳步中都帶著一陣風。
十年的牢獄,非但沒能磨去他身上的那股子精氣神,反倒把他歷練得更加沉穩了。
這個墨鏡男帶著自己的小弟們下了車,主動迎接了上去,那簡直不要太激動。
他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一路小跑著迎了過去,那模樣,比接到啥天大的喜事還要高興。
墨鏡男趕緊迎到跟前,腳步卻慢慢地緩了下來,上上下下地端詳著這個從大鐵門裡走出來的大哥。
十年了,大哥霍東覺得鬢角添了些白,身子骨看著還算是結實,只是那雙眼睛,比從前沉了許多。
墨鏡男看著看著,鼻子就酸了,在監獄這十年,霍東覺沒少吃苦啊。
這十年,他盼來盼去,盼望著的就是這一天,盼得頭髮都白了好幾根,今兒個總算是讓他盼到了。
墨鏡男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快步上前,沖著大哥狠狠地點了點頭。
墨鏡男對著那個被釋放的狠狠點了點頭,然後,主動上去給了一個擁抱,真是激動壞了。
墨鏡男主動送上去的這一抱,抱得緊緊的,雙手不住地在對方後背上拍著,久久不肯鬆開。
這十年裡頭,他心裡頭藏著多少話,這一刻,全堵在喉嚨眼兒里,一句也倒不出來,只剩下這一抱,千言萬語,全都在裡頭了。
被釋放出來的那個大人物,也抱住了他,深呼吸了一下,這才慢慢地鬆開手。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自己的這個兄弟,眼裡頭也泛著光,心裡頭翻湧著說不盡的話。
十年了,眼前這個兄弟,臉上添了風霜,眉眼卻還是當年那副模樣,一點都沒有變。
當年那個十六歲的小子,如今也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漢子,還開著車來接他。
霍東風張了張嘴,最後只伸出手,在墨鏡男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什麼話也沒說,可是,就這拍的那兩下,比千言萬語都重。
墨鏡男鬆開了懷抱,才想起正事來,轉頭沖著自己那幫兄弟,招呼著說道:「都愣著幹什麼啊,快把我給大哥買的皮衣拿上來啊!」
中分頭撓了小腦袋,不好意思地說道:「啊,我……我給忘了。\"
墨鏡男摘了墨鏡,眼睛紅紅地踹了中分頭一腳,訓斥道:」你給沒用的廢物,滾一邊去。\"
中分頭挨了這一腳,也不敢吭聲,縮著脖子退到一邊去了。
他也知道自己這事辦得丟人,二哥交代得清清楚楚,讓他把給大哥買好的皮衣帶上,他光顧著高興,臨出門竟給忘了個乾淨。
墨鏡男才說完,就把自己的皮衣脫了下來,再把霍東覺的藍色棉衣脫掉給他換上,而且,還把自己剛才戴的墨鏡給霍東覺戴上了。
墨鏡男一邊給大哥換著衣裳,一邊不住嘴地念叨,說道:」大哥,這衣裳是兄弟自己的皮衣,真皮的,你別嫌棄啊,衣服,你穿著,精神!\"
他手上的動作麻利,心裡頭卻熱乎乎的,覺著能給大哥張羅點事,自個兒心裡頭也舒坦。
這一穿衣服再戴墨鏡,還真是一個江湖老大哥,比剛才這個墨鏡男那是有范多了。
墨鏡男看著換好了衣裳的大哥,心裡頭說不出的舒坦,咧開嘴笑了一下,說道:」大哥,上兄弟的車,我送你回家去。\"
霍東覺點了下頭,又轉身看著監獄的大門,對著這個居住了十年的監獄,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鞠得穩穩噹噹的,既是對那十年的一個告別,也是對自己未來的時光一個好好的交代。
霍東覺在那裡面住了十年,早起、吃飯、幹活、睡覺,日子過得跟水一樣平淡,可那也是他的十年。
今天,他被放出來了,這往後,就得換一種活法了。
霍東覺走到了黑色轎車前,墨鏡男給他拉開了後車門,邀請他上車。
霍東覺看著這輛不錯的轎車,卻沒有急著上車,先問道:「你這是夏利車還是現代車啊!\"
墨鏡男回答道:」都不是,這是皇冠轎車,大哥,上車吧!\"
霍東覺有點奇怪了,問道:「那你這是從誰那裡借到的啊,或者是哪個單位的車啊?\"
墨鏡男笑了一聲,說道:」大哥,這是我的車。\"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是,那一聲笑裡頭,卻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得意。
他琢磨著,能開著自個兒的車來接大哥,這是他想了十年的事兒,今兒個總算是圓滿了。
霍東覺聽了,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為,這車不是從誰那兒借的,就是哪個單位的公車,怎麼也想不到,竟是自己兄弟自己買的。
他在裡面蹲了十年,外頭這個世道,早不是他熟悉的那個世道了。
他不由得多看了墨鏡男兩眼,又把這輛黑亮亮的轎車,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個兄弟,當年跟著他東奔西跑的時候,還是個毛頭小子,如今倒也能獨當一面,開上自己的車了。
他看著看著,心裡頭既欣慰,又有些發澀,欣慰的是兄弟出息了,發澀的是,他這一錯過,就是十年。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像是堵了塊東西,半晌,才重重地在那車門上拍了拍,那些想說的話,終究一句也沒有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