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半個多小時前。
馬驕陽等人乘坐的吉普車停在兵工廠大門前。
他們推開車門。
空氣里全是刺鼻的機油味和煤渣味。
他抬眼望去，幾棟紅磚廠房的窗戶玻璃碎了大半，全用泛黃的舊報紙糊著，在寒風中嘩啦啦作響。
牆根下堆著一摞摞鏽跡斑斑的鐵架，一條窄軌鐵路從大門一直通向廠區深處，鐵軌上停著兩節平板車，上面用粗麻繩捆著幾根發黑的無縫鋼管。
蕭條，破敗。
周國棟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走，我帶你去見沈廠長。」
兩人沿著鐵軌往裡走，來到三號車間門口。
剛邁進大門，就聽見一聲清脆的金屬砸擊聲。
還沒跨進三號車間大門，金屬扳手狠狠砸在鐵件上的撞擊聲，夾雜著人的怒吼就傳了出來。
「換總成！換總成！拿什麼換？上面撥不下來配件，圖紙又被特務燒乾淨！光喊口號能造出子彈嗎！」
說話的是老師傅劉大拿，五十多歲年紀，一身工裝浸透黑油，手裡攥著大號扳手，脖頸青筋根根暴起。他對面，廠長沈國瑞雙眼布滿紅血絲，熬了不知道多少個通宵，臉上滿是倦色。
沈國瑞一巴掌拍在工具機操作台，檯面上螺絲震得叮叮跳：「劉大拿！前線剿匪天天催彈藥！這台衝壓工具機停一天，前線就少幾萬發子彈！主軸偏了，就算硬磨，你也得給我想出法子！」
劉大拿把扳手「哐當」摔在地上，滿臉憋屈：「廠長！就算槍斃我，我也變不出主軸配件！毛熊專家過來看過兩次，一口咬死主軸螺紋徹底損毀，整機等於半堆廢鐵！」
車間內十幾個技術員垂著頭，沒人敢接話。偽滿遺留裝置，檔案焚毀，外援又卡脖子，所有人都被困在了死局當中。
「營長！」周國棟跨步走進去，打破壓抑的氛圍。
沈國瑞猛地回頭，看見周國棟，眉頭擰得更緊：「國棟？剿匪任務還沒完，你跑兵工廠來幹什麼？我這已經焦頭爛額，沒空搭理你！」
周國棟是沈國瑞手下的老兵，講起話來，完全沒有客氣的意思。
不過，這也說明了彼此之間關係的親近。
周國棟立正敬禮，側身把馬驕陽讓到身前：「營長，我給你帶過來一個能解決麻煩的人，馬驕陽。」
「就是他靠著土法火藥造出竹筒炮，三十多個土匪被他打的潰不成軍，驕陽同志是是實打實會擺弄火器機械的人才。我帶他來，就是看看能不能給您幫忙！」
沈國瑞的目光落到馬驕陽身上。
一身鄉下粗布棉襖，模樣年輕俊秀，怎麼看都更像讀書的學生，不像能擺弄重型工具機的技工。
還不等沈國瑞開口，一旁的劉大拿直接嗤笑出聲，抹布一擦手上油污，眼神帶著質疑。
「造土炮？那就是過年放大號煙花罷了。兵工廠要的是公差、配合，差一絲一毫都要出事故，搞爆竹的手藝，修不了工業沖床。」
「是啊！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周圍幾個年輕技術員也紛紛低聲附和。
在他們眼裡，工具機維修是幾十年苦功夫磨出來的本事，一個鄉下年輕人，怎麼可能解決連外國專家都束手無策的難題。
沈國瑞嘆了一口氣，神色帶著無奈：「國棟，我知道你好意，但現在不是鬧玩笑的時候，先帶他去食堂吃口飯。」
旁人的輕視，馬驕陽看在眼裡，心中波瀾不起。
空口爭辯沒有意義，只有實打實修好機器，才能拿到在這裡立足的籌碼，才能靠近自己的目標。
他必須趕在大戰來臨之前，造出保家衛國的武器。
他目光越過眾人，落到那台被拆解大半的衝壓機上。
腦海之中，整套全機械維修技術瞬間流轉，無數結構引數、裝配順序如同圖紙一般鋪展開來。
「這台沖床，主軸裝配順序錯了，螺紋被硬砸拉花，不是主軸徹底報廢。」
馬驕陽向前踏出一步，聲音不大，卻讓喧鬧的車間瞬間安靜幾分。
方才應和的那幾個技術員對視一眼，眼珠子瞪大了，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劉大拿眉頭一豎，上前一步：「小伙子，大話可不能隨便說，誰都看得見主軸已經歪了！」
「看得出故障不算本事，怎麼修復才是關鍵。」
馬驕陽徑直走到工具機旁邊，彎腰撿起地上那根沾滿黑油的粗大主軸，指尖撫過端部被磨壞的螺紋，「你們裝配的時候，是先把軸穿進箱體，再強行往上面砸軸承對吧？」
劉大拿眉頭皺起，猛地看向那幾個技術員，咬牙問道：「是不是這樣？」
一名年輕技術員臉色一變，小聲承認：「軸承座太緊，裝不進去，我們就想著先穿軸，再壓軸承……」
這話一出，劉大拿臉色微微一變，這件事確實是車間裡為了趕工圖省事犯下的疏漏，只是誰也沒料到會把主軸螺紋座直接拉壞。
馬驕陽點點頭，看來判斷沒錯。
他指著主軸軸肩的退刀槽：「看見這個圓弧退刀槽，這是老式英制裝置的特徵，螺紋是英制細牙，每英寸二十牙。」
「咱們市面上根本找不到配套螺母，但螺紋損傷只是表層，沒有斷牙，拿管螺紋扳牙走一遍，就能修復，不需要更換整個主軸總成。」
此話有理有據，讓人信服。
劉大拿心中一震，一把搶過主軸，翻出遊標卡尺與螺紋樣板，蹲在地上比對。樣板卡上去，嚴絲合縫。
「真……真的是每英寸二十牙！」劉大拿失聲驚呼，額頭滲出一層冷汗，「特務把全部技術檔案燒光，毛熊專家都沒分辨出這套螺紋規格，你光憑肉眼就看出來了？」
整個車間鴉雀無聲，所有技術員臉上輕視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震驚。
沈國瑞快步上前，呼吸都急促幾分：「馬同志，你真有把握把它修好？」
馬驕陽點點頭：「有把握！幸好不是徹底損壞，還是有能拯救的空間！」
聞言不止沈國瑞臉色驚喜，就連劉大拿也滿臉喜色！
要真的能修好，馬驕陽就是全廠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