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宋老的發難，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馬驕陽。
馬驕陽深吸了一口氣。
面對這種質疑，他沒有慌亂，剛張開嘴，準備用金屬應力和熱處理工藝的理論，好好解釋一下這「薄鐵皮」怎麼扛住幾千個大氣壓。
可這位倔老頭，壓根沒打算聽。
還沒等馬驕陽吐出半個字，宋老一把抓起桌上那張畫著衝壓機匣的設計圖，薄脆的圖紙被扯得「嘩啦」作響。
「眼見為實！跟我去車間看真章！」宋老中氣十足地喝了一聲。
話音一落，他攥著圖紙，大步流星地轉身就往外走，背影里透著執拗。
沈國瑞和趙克明面面相覷，無奈地對視了一眼。
這位老爺子脾氣上來了，誰也拉不住，眾人只能烏泱泱地跟了上去。
落在後面的馬驕陽眉頭微蹙。
這就遇到行業大佬最讓人頭疼的地方了。
他們經驗太足，且只相信自己用大半輩子掌握出來的經驗。
之前馬驕陽的設計能推行，是因為沈國瑞百分百信任。
可這位宋老不一樣，這老頭技術硬、夠愛國，但脾氣屬實是剛愎自用。
一行人腳步匆匆，很快殺到了一車間的大門。
進了廠房，空氣里全是機油與鐵鏽混雜的嗆人味道。
宋老毫不含糊，領著眾人直奔最近的一張鉗工台。
他轉頭沖著馬驕陽冷哼道：
「年輕人，紙上畫畫容易，但搞軍工必須腳踏實地！不能有了點成績就飄到天上去！咱國家底子薄，前線戰士的命，經不起你這麼折騰！」
沒等馬驕陽接茬，宋老猛地轉過身。
他在旁邊的毛坯堆里掃了一眼，雙手發力，硬生生抱起一塊足有磚頭大小、重達十幾斤的實心合金鋼。
老人手腕緊繃，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高高舉起這塊沉甸甸的鋼材，對著厚重的鐵質鉗工台，發狠地砸了下去。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硬是壓住了周圍車床的轟鳴，鉗工台劇烈震顫，零件盒裡的螺絲被震得嘩啦亂跳。
「都看清楚了！」
宋老拍著冷硬的鋼塊，唾沫星子亂飛，眼神里透著老一輩人驕傲與固執。
「白頭鷹的M1加蘭德，還有咱們以前造的三八大蓋、漢陽造！最核心的機匣，全是用這樣一整塊實心合金鋼，放銑刀下一絲一毫硬生生摳出來的！」
他手指重重戳著鋼塊切面：「子彈擊發，膛內那是幾千個大氣壓的爆炸壓力！只有這種一體成型的整鋼，才能撐住槍管！才能保證戰士開火時不炸膛傷人！你倒好……」
宋老一把抄起手裡的圖紙，順手從廢料筐里扯出一塊薄鐵皮，狠狠在半空中抖了抖。
鐵皮嘩啦作響，尤為刺耳。
「衝壓？用這薄薄的鐵皮，放沖床上壓成個鐵盒子，再用幾個鉚釘敲幾下，就算機匣了？」
老人的聲音陡然拔高，迴蕩在整個車間上空。
「這是偷工減料！是拿前線百萬戰士的性命當兒戲！這種破鐵皮捏的玩具，上一戰場，一扣連發，炸藥膨脹的勁頭當場就能把鐵皮撕碎！槍毀人亡，你擔得起這責任嗎？！」
事實勝於雄辯，周圍停下手活兒圍過來的老工人們，齊刷刷變了臉。
眾人的輿論似乎反轉了。
「宋老說得在理啊……槍這東西，還得是厚實鋼板一刀刀切出來，心裡才踏實。」
「可不嘛，薄鐵皮做機匣？我打鐵三十年了聽都沒聽過，萬一膛壓太大，這鐵皮蓋子不得崩飛咯？」
「戰士們在前面拿命拼，咱可不能為了圖省事，造這種偏門玩意兒……」
幾個帶班師傅交頭接耳，眼神里全泛起了嘀咕。
趙克明和沈國瑞兩人臉上也不自主地爬滿了擔憂。
他們雖然信馬驕陽的才華，可宋老這番話句句都是機械製造的常識。
薄鐵皮跟實心鋼塊碰？這不是雞蛋碰石頭嗎？
馬驕陽安靜地聽完四周的議論，視線在氣得面色發紅的宋老，以及那塊砸出淺坑的鋼塊上掃過。
他沒有臉紅脖子粗地去爭，也沒急著自證辯解。
他只是順手拉過一條廢舊的木製彈藥箱，撣了撣灰，直接一屁股坐了下來。
昨晚熬夜畫圖，腰酸背痛的，他可不想繼續站著挨這老古董的訓了。
「宋老，實心鋼車出來的機匣，確實結實。」
馬驕陽語氣平緩得出奇，隨手從檯面上撿起一把廢棄的銑刀，在指間不緊不慢地轉動著。
「那您受累，給算筆帳。」
「就咱冰城兵工廠現在的條件，這幾台用了十幾年的老銑床，把這一塊實心鋼，掏空、洗槽、打磨成一個合格的M1加蘭德機匣，需要多少個小時？」
宋老愣了一瞬，下意識皺眉道：「精工出細活！只要師傅們手藝到家，加班加點，一個機匣十個工時就能拿下！這可是要上前線的殺器，說是藝術品都不為過，急不得！」
馬驕陽點點頭。
「二十個工時，也就是一個熟練老工人，不吃不喝不睡覺，連軸轉兩天，才能摳出一個機匣，畢竟純手工高定，確實講究。」
宋老一挺胸膛，理所當然道：「那是自然！否則出了問題，誰負得起責？」
「那當然！」
馬驕陽點點頭。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驟然變得凌厲了起來。
這時候絕不能軟，軟了節奏就被這個老派專家帶進溝里了！
「那我再請問大家，咱們前線現在有多少戰士等著換槍？幾十萬得有吧！後續還要擴編到上百萬！」
他的聲音像一記重錘，砸向每一個人：「前線缺的是武器打仗！哪五個小時一桿槍，等咱們把全軍的裝備換完，黃花菜都涼透十年了！前線的弟兄們，早就被敵人的槍林彈雨打光了！」
馬驕陽銳利的視線掃國眾人。
「西南剿匪遇到了多大阻力？廣、貴缺多少火器？你們說不準具體數字，但肯定超過十萬把！十萬把槍，上百萬個小時！平攤到全國兵工廠，就算把所有老師傅的骨頭都熬幹了，夠用嗎？！」
車間裡瞬間鴉雀無聲。
老工人們張了張嘴，原本那些懷疑全被這恐怖的數字堵在了嗓子眼。
宋老和那幾個老派專家也僵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反駁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馬驕陽算的這筆帳，太血淋淋了！
「戰爭不是請客吃飯！武器更不是放櫥窗里展覽的工藝品！」
馬驕陽猛地向前邁出一步，手指重重地點在自己那張衝壓機匣的藍圖上。
「衝壓工藝，你們以為看的是鐵皮厚度？那看的是力學結構！我用低碳鋼板沖成U型槽，上熱處理，重點受力部位內建鍛造件掛鉤，最後用鉚接死死固化！」
「它的抗壓能力，一點不虛你那一整塊死鐵切出來的東西！而且最關鍵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