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驕陽指車間最裡頭那幾台落滿灰的液壓沖床。
「最關鍵的是！」
「薄鋼板推進去，『咣當』一聲。」
馬驕陽張開五指，在半空中用力一握，語氣斬釘截鐵：
「五秒。」
「就這五秒鐘，一個機匣外殼直接成型！一個大師傅帶幾個學徒工，連軸轉一天，輕輕鬆鬆給你下餃子似的弄出幾千個來！」
這幾句話一出來，車間裡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馬驕陽盯著宋老，語氣沒怎麼變，認真道：「宋老，我尊敬您是老前輩，我也相信您是為大家好，為國家好！」
馬驕陽肯定了宋老的出發點，先鋪墊了一下。
隨後他環視眾人，再次把聲線提高：
「真打起上百萬人的大仗，前線要的是這種能量產、能暴兵的傢伙什！冰城兵工廠全廠幾百號人，不吃不喝摳出那麼幾百把金貴的少爺槍，夠幹嘛的？能填平幾個軍區的武器缺口？」
「太少了！遠遠不足！我們干後勤的，是用時間和知識在幫前線的同志掙命！」
「宋老，我只想請各位考慮一下，這點火力，真遇到中等規模以上的戰役，咱們是要讓前線弟兄們拿命去填嗎？」
眾人的目光閃爍。
一天造幾千個？
相比之下，宋老剛才說的一個機匣十個工時，簡直成了個笑話。
這就不是在算帳了，這是直接掀桌子。
何況馬驕陽最後那句「拿命填」，帽子扣得太重，誰也扛不起這責任。
然而，似乎是馬驕陽的話太重，讓宋老臉色徹底變了。
「荒唐！簡直是痴人說夢！」
他猛的大吼，漲紅的臉頰因為極度憤怒而扭曲，指著馬驕陽的手指都在哆嗦。
他幹了一輩子兵工，信奉的就是一刀一銼搓出來的精巧玩意。馬驕陽這種恨不得把軍工當成砸鐵鍋一樣的流水線干法，比抽他兩個大嘴巴子還讓他難受。
「你五秒鐘壓出來的薄皮棺材，能跟我們一點點車出來的實心鋼塊比結實？我不信天下有這便宜事！」
宋老一巴掌狠狠拍在案台上，火氣根本壓不住了。
「馬總工！既然你嘴這麼硬，敢不敢立個規矩打個賭？」
「要是你這破鐵皮壓出來的玩意兒，真比我一刀刀車出來的機匣耐造，真能不上戰場就炸膛——」
「我宋某人這張六十年的老臉，當場撕下來給你當鞋墊！」
得。
徹底槓上了。
一個是冰城兵工廠資格最老、說一不二的技術泰斗。
一個是上頭空降、最近接連搞出大動靜的年輕總工。
幾個老工程師繃緊了臉，心裡直打鼓。
他們都知道，宋老這是把半輩子的名聲全押上了桌。
沈國瑞很慌，只覺得頭皮發麻，眼下這種衝突，他是真沒想到，也沒辦法去解決。
趙克明也麻了，這叫什麼事？
氣氛僵持到了極點。
馬驕陽看著情緒幾乎失控的老頭，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賭臉沒意義，宋老，我們要的，是能讓前線弟兄保命殺敵的殺戮機器。」
馬驕陽視線掃過周遭驚疑不定的眾人，他不緊不慢地走兩步，突然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狠狠一劈！
「既然你們怕這槍嬌貴、怕它炸膛……那咱們就立個軍令狀！」
「半個月後，第一把56式衝鋒鎗樣槍下線，直接拉去場外搞極寒暴力測試！」
「別搞靶場裡擦得鋥亮那種繡花枕頭試法。槍機直接灌滿泥漿，拿出去找個雪窩子，連著凍土死死凍上四個鐘頭！」
「挖出來之後，不擦拭！不清理！立刻裝彈三十發，全自動連射掃盤！」
「我親自來扣這個扳機！」
這話一出，車間裡徹底炸鍋了。
凍土加泥漿？凍四個小時直接連發？！
別說那精密嬌貴的美式加蘭德，就算是當下公認最抗造的老式栓動步槍，這麼一套慘絕人寰的折騰下來，槍栓早就被冰碴子焊死了。
敢硬扣扳機？
強大的膛壓當場就能把機匣炸得粉碎！手都別想保住！
趙克明再也繃不住了，滿頭冷汗地衝上前：「驕陽同志！你不要亂來！這件事咱們……」
「趙專員，讓我試。」
馬驕陽一把打斷他的話，雙手壓在鉗工台上，鋒利的目光逼視全場，佛也有火！
他沉聲道：「這槍要是砸了，只要出現一次卡殼，一次漏氣，或者乾脆炸了膛……」
「我自己把這身藍工裝脫了，滾出兵工廠。這輩子都不沾這行。」
幾個老鉗工嘴巴微張，徹底傻眼了。
這年輕人，是個活脫脫的瘋子！
宋老本來還想刺他幾句，看著馬驕陽那副油鹽不進的死出，話到嘴邊竟然給堵回去了。
老頭氣得鬍子一抖一抖的，最後一咬牙：「行！話是你自己撂這的，半個月後，咱外頭靶場見！」
「你去弄你那鐵皮殼子，我們搞我們的加蘭德！走！」
圍觀的工人們面面相覷，趕緊散開接著幹活。
等車床的轟鳴聲再次響起來，一直擱旁邊悶著沒出聲的廠長沈國瑞，終於裝不下去了。
他幾步湊上來，一把扯住馬驕陽的胳膊，連拖帶拽把他拉到牆角的鐵柱子後頭。
「驕陽你今天吃槍藥了！怎麼能當著那麼多人立這種絕戶誓啊！」
沈國瑞急得連東北口音都冒出來了，壓著嗓子直跳腳：
「衝壓機匣好說！哪怕我老沈去外頭豁出臉求爺爺告奶奶，半個月也給你把模具對付出來！」
「可你忘了個最要命的死穴啊！」
馬驕陽被扯得一晃：「什麼死穴？」
「槍管啊！裡面那層膛線！」
沈國瑞氣急敗壞地拍著鐵柱子，震得手生疼。
「你那圖紙我看過，指哪打哪的連發槍，對槍管里的陰陽線精度要求高得嚇人！」
「你也不看看咱廠現在是個啥家底？全廠就兩台還能喘氣的拉線機，那是民國那陣兒從毛熊那邊撿來的二手破爛！」
沈國瑞眼珠子都紅了，這會兒真有點快哭出來的意思：
「那刀頭禿得連個正經花紋都拉不清楚，哪能拉出你要的那種精度！」
「這要是膛線不行，子彈飛出去就得變成無頭蒼蠅亂躥！你機匣壓得再好有什麼用？連射全脫靶，一槍打不著啊！」
「半個月……你就是把我這把老骨頭榨乾了，我也給你變不出一台能拉高精膛線的神仙機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