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就算你今天宰了我……也遲了。」
特務頭子半邊臉貼在冰涼的泥地上,嘴裡含著血沫子,斜著眼睛,笑得十分猙獰:「你們運往桂省大山的那批槍炮……怕是半路就要進鬼門關嘍!」
「草你姥姥!」
周國棟當場炸了毛。
聽到這話,他抄起56沖,槍管直接死死頂在特務頭子的太陽穴上,冰冷的鋼製準星硬生生在肉上懟出一個血印子。
「你他娘的再給老子笑一個試試?」
周國棟額頭上青筋暴起,粗聲罵道:「說!埋伏在哪兒?多少人?帶了什麼傢伙?」
「嘿!」
特務頭子斜著眼瞅他,啐了一口血水,閉上眼不再吭聲。
馬驕陽沒有像周國棟那樣暴怒。
他從容蹲下身,伸手在特務頭子那雙翻毛皮靴的底子縫裡摳了摳,捻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干泥巴。
紅褐色的粉末在手心裡碾開,馬驕陽看著這點泥土,眼神微沉。
他把泥巴放在手心裡碾開,看著那細膩的紅褐色粉末,神色平靜。
「別白費力氣了,他不會說的。」
馬驕陽站起身,拿過旁邊乾淨的抹布慢條斯理地擦著手:
「這是紅膠泥,石屑多,黏性大,冰城方圓兩百里都是黑土地,刨不出這種紅土。
這是西南大山特有的紅壤,他肯定去過桂省,或者乾脆就是從桂省摸過來的!」
沈國瑞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急切地看向趙克明:「老趙!能不能聯絡上軍列?能不能聯絡上柱子?」
趙克明推了推眼鏡,臉色發白,拼命搖頭:「聯絡不上!軍列上配的是移動電報機,只能單向往外匯報情況,咱們兵工廠的裝置根本沒辦法主動給他們發訊號。
而且這隔著幾千里地,山里磁場又亂,我們根本聯絡不上他們!」
「那怎麼辦?」周國棟急了,大聲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往口袋陣里鑽?」
趙克明眉頭擰成個死結,聲音發苦:「唯一的辦法,是柱子自己發現不對勁,立刻用無線電聯絡西南剿匪指揮部求援。」
此話一出,工棚里的溫度彷佛又降了幾度。
單向聯絡,意味著後方空有一身力氣,預警根本遞不進山里。
軍列一旦進了山,對外界的情況就是個聾子兼瞎子。大家全得在這乾瞪眼。
因為這就代表著,他們這邊完全沒有辦法幫助柱子那邊。
眾人心頭猛然一沉,這種無力感,頂得人胸口發悶。
沈國瑞死死攥著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聲響,沉聲道:「希望柱子機靈一點!」
「我相信柱子,這小子以前在魯中跟小鬼子在山裡周旋了三年,打鬼子的時候,他什麼陰招沒見過?」
周國棟咬著牙,聲音裡帶著一絲焦慮:「可這回是對面成百的人設伏,他手底下就十二個兵啊!」
「十二個兵,足夠了。」
馬驕陽拉過一張長條木凳坐下,語氣波瀾不驚,透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
沈國瑞看著他:「驕陽,那可是幾百個土匪特務。」
「自從有了槍和炮之後,打仗就不是完全的比人頭了。」
越是危險,他的頭腦越是清晰。
馬驕陽豎起三根手指,一邊說話,一邊梳理他腦海里的情報。
他條理清晰地分析道:「第一,車上有十二支56式衝鋒鎗,彈藥充足。在狹窄的山道上,這種自動火力的持續壓制力,相當於以前日軍的一個步兵中隊。
第二,車上帶了三具四零火,三十發高爆彈!這東西在山地戰里就是手提式大炮。
第三,這些土匪和特務,他們想截車,就必須下壓到鐵路兩側百米範圍內。」
他看向沈國瑞,目光篤定:「只要柱子不上當,不輕易下車,依託車廂鐵皮建立防線,對面的土匪衝鋒就是送死。
四零火的一發高爆彈,殺傷半徑是十米,能直接把山坡上的簡易工事連人帶土一起掀翻,這叫火力代差。」
周國棟聽得一愣一愣的:「你的意思是,柱子能打贏?」
「前提是,他腦子轉得夠快,提前把火炮準備好。」
馬驕陽的聲音微微低沉道:「如果他要是大意了,遇到情況先派人下車排險,那就真的進鬼門關了。」
周國棟還是鬱悶:「唉,這....」
白雪站在馬驕陽身旁,安靜地聽著。
這時候才說道:「周大哥,我那天看到小馬哥跟柱子哥交代了點話。」
白雪一直安靜地站在馬驕陽身旁,此刻才輕聲開口:「周大哥,你別急。我那天在靶場,看到小馬哥跟柱子哥特意交代了話的。」
馬驕陽轉過頭,看著妻子,眼神柔和了幾分,隨後看向眾人:
「在靶場試槍的時候,我給他交過底。新式武器的使用邏輯和舊雜牌槍完全兩碼事。
我告訴他:窮則戰術穿插,達則給全面轟炸!遇到可疑地形,絕對不要拿人命去探路,直接用炮彈去洗地!」
周國棟這才看向軍列離開的方向:「柱子,你小子最好機靈一點!」
……
千里之外,湘黔交界,龍骨嶺山口。
蒸汽機車發出一聲沉悶的汽笛聲,車輪與鐵軌劇烈摩擦,濺起一串火星,龐大的車身緩緩停了下來。
四周是高聳的荒山,枯水期的亂石灘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鐵軌前方,一棵三人合抱粗的馬尾松橫躺在枕木上,斷口處木屑新鮮,顯然是剛被砍倒不久。
車廂連線處,柱子蹲在鐵皮擋板後面,手裡端著一支56式衝鋒鎗,正愛不釋手地把玩。
「班長,車頭那邊傳來訊息,前面有棵樹擋道,俺帶兩個兄弟下去搬開?」
一個年輕的戰士一邊拉槍栓,一邊低聲請示。
「搬個屁。」
柱子目光一冷,啐了一口唾沫,吐掉嘴裡的草根。
他那雙在抗日戰場上練出來的夜眼,死死盯著鐵路右側那片茂密的灌木叢。
太靜了。
這天剛蒙蒙亮,按理說山里該有鳥叫,可現在周圍死寂得像個亂葬崗。
以前跟小鬼子打游擊的時候,只要鬼子在山道上設伏,林子裡也是這副死樣。
柱子腦子裡突然閃過臨行前,馬驕陽在兵工廠車間裡對他說的話。
當時馬驕陽正用卡尺量著四零火的炮管,頭也不抬地對他說:「柱子,你打過鬼子,有經驗,但經驗有時候會害死人。
要是碰見路被堵了,林子裡靜得連聲鳥叫都沒有,別傻乎乎地派人下去搬樹,那都是土匪玩剩下的把戲。
聽我的,先把四零火架起來,照著林子最密的地方來上一發。這叫火力偵察。」
柱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微黃的牙齒。
「把四零火給老子抬過來。」柱子頭也不回地吩咐道。
「啊?班長?」戰士愣了一下。
「少廢話,馬總工說了,這叫火力偵察!聽命令,照著右邊那個山坡,先轟他娘的一炮!」